第二十三章 码头的消息
第二十三章 码头的消息 (第2/2页)“当家的。”她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没什么。”秦舒云吹灭油灯,在他身侧躺下。黑暗中她的呼吸平稳,良久又说了一句,“温老说川芎和当归配伍要讲究比例,川芎多了伤血,当归多了滞气。三比二最好。”
何成局在黑暗中笑了一声。秦舒云表达关心从来不说“小心”或者“早点回来”,她只说药材配伍。川芎活血,当归补血,三比二的比例最能调和气血。她是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你要去办的事我不问,但你得活着回来。
他闭上眼睛,听着身边秦舒云渐渐变得均匀悠长的呼吸,丹田里的内息开始缓缓运转。阴阳缠绵决交融,四阶巅峰的功力又稳固了一分。哼哼嗯嗯声回荡小四合院,秦舒云肌肤潮红,汗淋雨下,一深二浅上下呼吸吐纳阴阳缠绵决,照这个速度,再有一两次契机,何成局突破五阶指日可待。
窗外月色正好。
天还没亮,何成局就出门了。
码头上,范老六的小船已经补好了船底,刷了一层桐油,在晨雾里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范老六蹲在船头用一块破布擦船桨,三个徒弟在岸上解缆绳。蝎子站在码头边上,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
“二爷,东西都备齐了。干粮、水、金疮药、火折子,还有一包上好的凤凰单丛。”蝎子把包袱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陈敬堂那边我提前让人送了信,他知道你今天到。潮州帮码头上的是洪四海,自己人,会接你。”
何成局接过包袱跳上船。范老六长篙在岸石上一点,小船无声无息地滑入了珠江。
雾很大,两岸的景物都模糊成了灰色的影子。何成局坐在船篷里闭目养神,脑子里反复转着陈敬堂那封信里的话——“清理民匪勾结的私货航线”。他和春香楼在广州城勉强站住了脚跟,但如果这条航线被掐断,跟陈敬堂的生意就没法做了。更重要的是,在眼下英军压境的时局里,水路是他运送物资最重要的生命线。他需要一个稳固的合作伙伴——不只是做生意,而是能在乱世里互相托底的盟友。
船行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午后抵达潮州港。洪四海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大胡子壮汉,敞胸短褐,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把何成局拽上码头。他的力气还是那么大,何成局被拽得差点踉跄,站稳之后笑着说了句“洪大哥这手劲又长了”,对方哈哈一笑,领着他穿过码头、钻进那条晾满衣裳的窄巷,往陈敬堂的总堂走去。
总堂后院的榕树下,陈敬堂正在看海图。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茶杯,茶杯是空的,茶壶嘴还在冒着热气。这位潮州武装海商四十岁,肩膀极宽,脖子粗壮,整个人像一块被海浪反复冲刷过的礁石。
“何老弟。”陈敬堂把海图卷起来放在一边,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茶刚沏的,凤凰单丛,今年的春茶。”
何成局坐下,开门见山:“水师参将的事,具体什么情况?”
陈敬堂没有绕弯子:“新来的水师参将叫严世藩,从天津调来的,上个月刚到广州。这个人跟林则徐不是一路——林则徐禁烟是为国,严世藩禁烟是为钱。他查私货航线,不是真禁,是要抽成。谁给他送银子,谁的航线就是‘合法’的。谁不送,谁就是‘民匪勾结’。”
何成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倒是个好消息。能用银子解决的事,在江湖上都不算事。“他要多少?”
陈敬堂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两。一次付清,以后每条航线每月再加一百两的‘巡查费’。我打听过了,这个价不是针对你我,是对所有私货航线一口价。斧头帮和铁线帮都已经交了。”
三千两。何成局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情绪。这条航线每月利润大约八百两,交一百两巡查费还能剩下七百两。但三千两的进门费不是小数目,春香楼账面上能动用的现银大约只有两千两,加上自己的私房钱勉强能凑够三千,但会掏空家底。
“交了银子,航线真的安全?”
“至少明面上没人查。严世藩这个人虽然贪,但收了钱就办事。他最忌讳手下人拿了钱还不做事——那是砸他的招牌。”陈敬堂把茶杯放下,看着何成局的眼睛,“但还有一件事,比三千两银子更紧急。英军已经到了伶仃洋,广州一旦开战,所有水路都会被水师接管。到时候就算交了银子,航线也得停。所以在那之前,我想抢运一批货过去。一个月之内走完三趟,每趟多加一成利。严世藩那边的进门费,我出两千,你出一千。”
何成局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三趟抢运,每趟多加一成利,加上额外的利润分成,春香楼能拿到大约六百两。扣掉自己出的一千两进门费,净亏四百两——但这四百两换来的是一条稳固的航线和陈敬堂的长期信任。值。
“三趟我亲自跟船。码头上的事你来打点。”
陈敬堂举起茶杯,跟何成局碰了一下。瓷杯相撞的脆响在榕树下回荡,交易就算敲定了。
何成局没有在潮州多留。他在陈敬堂总堂里吃了一顿便饭,当晚就搭范老六的船往回赶。临走前陈敬堂把他送到码头,两人站在栈桥尽头,听着潮水拍打木桩的声响,陈敬堂忽然说:“何老弟,万一广州真打起来了,你可以到潮州来。这里的码头虽然比不上广州大,但装下一座春香楼还是绰绰有余。”
何成局笑了笑,没有正面回应。他跳上船回头朝陈敬堂拱了拱手:“陈爷,一个月之内,三趟货。一趟都不会少。”
第二天傍晚,何成局回到了广州。
他没有直接回春香楼,而是先去了猫儿巷找蝎子打听严世藩的事。蝎子在打铁铺里正跟几个手下交代巡逻的事,见何成局来了,立刻把人全打发走,把他拉进里间压低声音说:“二爷,那个严世藩昨晚收保护费收到柳花巷来了。他手下一个千总带了一队水师官兵挨家挨户通知,说从下个月起柳花巷每家娼寮都要交‘治安费’,按月收,不交就查封。三娘当场没答应也没拒绝,说等你回来再谈。”
何成局眯起眼睛。保护费收得这么快,而且是按户按月的明码标价。他压住心里的情绪,让蝎子送一份严世藩的生平资料过来——哪里人、什么背景、在天津时有没有案底、在广州有什么人情关系网、收保护费是明收还是暗收——能查到的全查出来,尽快。
然后他走回了柳花巷。
巷子里跟两天前一样热闹。王老六的油条摊前排着队,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跑打闹,对面胭脂铺的老板娘正在跟一个客人讨价还价。何成局远远看到春香楼的大门敞开着,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黑夜里格外显眼。张颜正站在门口送客,声音脆得像刚出锅的油炸鬼:“赵老爷慢走,明天再来啊!”客人摆摆手走了,张颜一转头看到何成局,眼睛亮了,朝楼上喊了一声“二当家回来了”,楼里顿时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声音——唐玲的尖叫、林函的哈欠、彭幼楚酒壶掉在地上的咣当声。
何成局笑着走进大堂。余三娘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看到何成局进来,只说了两个字:“账本。”
何成局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册子放在柜台上。册子的边角被汗水洇湿了一点,但每一页都完好无损。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什么都没记。”余三娘接过册子翻了翻,确认没有损坏,重新放回抽屉里,然后说厨房有现成的热水和晚饭。
何成局在后院吃了王婶做的晚饭——一大碗牛肉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浇了厚厚一层辣椒油。吃完之后他端着茶碗走上二楼,在自己那间小屋里坐下。他原以为刚回来会有一堆杂事缠身,结果龚文说账目对完了没有问题,张颜说这两天没有客人闹事,连唐玲都举着桂花糕说今天没偷吃——是三娘主动多给了她一块。余三娘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她在何成局不在的这两天里,不仅管了账、排了班、应付了水师的人,还给唐玲多发了桂花糕。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碗看着窗外柳花巷的夜色,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六年前他刚来春香楼的时候,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后来余三娘把他提成二当家,他以为那只是一笔交易——她需要人撑场子,他需要立足之地。三年前他突破武者那天,三娘给了他一耳光又给了他二十两银子,他以为那是她的底线——不能动楼里的人。但这一路走来他渐渐发现,余三娘其实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推着他往前走。提他当二当家、让他去纳妾、每月替他挡下所有日常琐事——她就像这春香楼的脊梁骨,从来不笑,从来不倒下。
春香楼真正的当家人,从来都是余三娘。
何成局放下茶碗,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他在春香楼待了六年,从来没见余三娘歇过一天。也许等这批货跑完,航线稳固下来,他应该把三娘的月银翻一倍。
不,光翻月银不够。何成局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望着窗外柳花巷的灯火,认真盘算起来。三娘在春香楼干了十多年,从管账的做到鸨母,账面上从来没出过一分钱的差错。但他知道她自己在外面没有宅子,一直住在春香楼后院那间小屋里。他应该给她在柳花巷后街置一座小院子,离自己那座四合院不远,让她将来有个属于自己的地方。这事不急,但必须做。
窗外柳花巷的灯火渐次亮起,丝竹声、划拳声、姑娘们的笑声混在一起,被夜风送进窗户。何成局把茶碗里的残茶一饮而尽,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往楼下走去。今晚该回家了——后街那座小四合院里,还有四个女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