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霜浓岁暮,孤灯待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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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金陵城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雪不大,从午后开始飘,疏疏落落的,像揉碎了的棉絮被风卷着在灰白的天空中缓缓盘旋。柳叶巷的屋顶和光秃的槐树枝丫上很快就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青石板路面上印着几串浅浅的脚印。沈砚站在诊堂门口看了一会儿,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上化成了细小的水珠。
诊堂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墙角新添了一只大铁炉,炉子上架着一只铜壶,壶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这是今年入冬后沈砚特意添置的,专门为那些从北边逃难下来、冻得浑身发抖的难民准备的。每天从早到晚铜壶里的热水几乎没有断过,进门的每个人都可以先倒一碗热水暖手暖胃。黄甫穿着一件厚棉袄在药柜前忙活着,把冬季常用的一批药材分门别类地放进抽屉里。
十一月初五这天,沈砚从城东伤兵营回来时,在巷口碰上了袁朗。袁朗穿着深灰色的棉袍,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但沈砚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他正站在巷口的一棵老槐树下等着。看见沈砚走来便从墙根阴影处迎上来拱了拱手:“先生,好久不见。我有件事想和先生说。“沈砚便带他进了医馆在后院灶间坐下。袁朗解下脖子上的围巾捧着一碗热茶暖了好一会儿手,才开口说话。
“北边的战况,先生应该比我更清楚。“他先说了这么一句,“我今天来,不是以朝廷密探的身份,而是以我个人的身份来跟先生说一件事。燕王的军队在前天攻下了山东境内的一座重镇——济宁。城里的官仓被洗劫一空,守城的将领被俘,朝廷在这一带的防线被撕开了一道缺口。“袁朗放下茶碗,“朝中的大臣们已经吵翻了天,有人主张和谈,有人主张增兵死守。但以我对燕王的了解,他不会在和谈桌上浪费时间。他得了济宁,下一步就会继续南下。如果他的军队继续推进,照这个速度下去——明年春天,战火可能就要烧到金陵城下了。“
沈砚沉默着没有说话。袁朗带来的这个信息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如果明年春天战火真的烧到金陵城下,那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都会被卷进去。他端起自己那碗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袁先生,你接下来会继续留在金陵?“袁朗点了点头:“只要城还在,我就会在。先生也是吧?“
沈砚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到时候会做出什么选择。这是他的医馆,他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快四年了。窗外传来细微的声响——是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沙沙的,轻得像猫的脚步。袁朗喝完茶便告辞了,他推开灶间的门往外走时冷风裹着几片雪花扑了进来,落在门槛上立刻就化了。他的身影在雪光中渐渐远去,拐过巷口便不见了。
沈砚回到诊案前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把医馆里所有的药柜检查了一遍。药柜里的存货还算充足,但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最多撑到明年二月。他需要找机会再去补一批货——只是不知道到那时候还能不能顺利买到药材。
十一月十六这天,周婆子拿着一张纸急慌慌地跑进医馆:“小先生!小先生你快看这个!我侄子今天从城外进来说的,说城门口贴了告示——燕王的军队已经打到了徐州!朝廷正在调兵南下,要在淮河一线设防线!“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沈砚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告示是官府贴的,措辞官方而克制,大意是“燕王逆乱、朝廷正在平叛,百姓不必惊慌“之类。但“燕王军队已至徐州“这几个字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心头一紧了。徐州离金陵已经不远,如果燕王的军队能在淮河一线撕开朝廷的防线,下一步就是渡江直取金陵了。
沈砚把告示还给周婆子,温声说道:“婆子别慌,朝廷还有军队挡在淮河。徐州离金陵还隔着好几百里地呢。你先把铺子里的存粮和干货清点一下,今年冬天可能会比往年更长一些。“周婆子攥着那张纸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回了自己的铺子。
当天傍晚沈砚坐在诊案前没有点灯。屋子里暗沉沉的,只有窗外雪地的反光透进来,把家具的轮廓映成一片深浅不一的暗色。他坐了很久,然后终于站起身来点亮了油灯。暖黄的光重新填满了整个诊堂,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他翻开《明朝那些事儿》提笔写道:
“洪武二十一年十一月十六。燕王军破济宁、进逼徐州。金陵城中人心浮动,街市萧瑟。周婆子来告城门贴出兵报,面色惶惶。余劝其储粮备冬,惜未多言。战争正在逼近,金陵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准备着。余亦如此。今夜盘点药柜,所见药材尚可撑至明年二月。之后如何,届时再说。“
他搁了笔,把书合上放回原处,然后起身去灶间烧了一壶热水,给自己泡了一碗姜茶。窗外雪光映着夜色,柳叶巷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他端着姜茶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巷口那盏孤零零的路灯在雪夜里亮着昏黄的光。
十一月底,金陵城的雪停了,但天气变得更冷了。街面上的行人愈发稀少,连平日最热闹的菜市也冷清了许多。难民们被集中安置到城外的几座临时营地,城门口每天都有士兵在严查来往的行人和货物。药铺的掌柜私下告诉沈砚说近来的药材进价比往常翻了一倍不止,有些紧俏的药甚至有钱都买不到。
沈砚把能用的药材做了更精细的分配,每味药的用量都压到了最低限度。黄甫则学会了用一些相对廉价常见的药材来替代那些紧俏的昂贵药。十二月初的一天清晨,沈砚在整理药箱时翻出了那卷从旧书书脊夹层中取出的“全本“宣纸。他把它展开来在晨光中又看了一遍,那些纹路他已经烂熟于心了。他看了片刻后将宣纸小心地折好放回药箱底层,重新锁上。
十二月初八腊八节这天,金陵城又飘起了小雪。往年这一天柳叶巷里到处都是熬粥的香气。但今年各家各户做的腊八粥都简单了许多,糯米和红枣已经算是奢侈的了,大多人家只能用小米和杂粮凑合煮一锅。周婆子还是给沈砚端来了一碗,里面只有几粒红枣和一小把花生,但她笑着说:“小先生,腊八节喝了腊八粥,一年不冻手!“
沈砚双手接过那只粗瓷碗,低头看着碗里腾腾升起的热气。
腊月二十这天,沈砚正在诊堂里给一个冻伤了手指的老人涂药膏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士兵的吆喝声。马蹄声在济世堂门口停住了,一个穿着黑色军服的信使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门口:“请问是沈三针先生吗?王爷命我送信来。“他双手递上一封信函。沈砚接过信函拆开——里面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一笔都写得极重极沉:
“先生:徐州战事不利,我军退守淮河。朱棣亲率精锐渡河北上,我已在淮河南岸布防。此信或为最后一封,若后续消息中断,先生勿念。徐达。“
沈砚握着那封信站在门口,寒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道袍猎猎作响。他低头把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怀里。对那信使说:“辛苦你了。回去告诉王爷,我在金陵等着他的消息。“
信使拱手离去。沈砚站在门口目送他翻身上马、沿着街市向北疾驰而去,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面上渐渐远了,最后完全消失在风声里。他转身回到诊堂里继续给老人涂药膏,手指的动作比之前更稳了一些,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黄甫注意到了他捏着药膏罐子的手指尖微微发白。他没有出声打扰。
腊月二十八这天傍晚,沈砚关了诊堂的门。今年的除夕比往年来得更快,也更安静。街面上的红灯笼虽然挂了一些,但比往年少了许多,零星星地挂在屋檐下,像是勉强挤出来的几分喜气。周婆子还是送来了年货,一包干枣、一包核桃和一小块腊肉。她站在门口搓着双手:“今年打仗,什么都紧张,凑合着吃吧。等过了年仗打完了就好了。“她说完便摆摆手回自己铺子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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