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霜浓岁暮，孤灯待晓
第四十八章：霜浓岁暮，孤灯待晓 (第2/2页)除夕夜沈砚和黄甫两人围着灶间的火炉吃了一顿简单的年夜饭。窗外一片寂静，没有鞭炮声——今年官府禁止燃放鞭炮，说是怕惊动城中百姓和军队。整座金陵城像是沉在了一个无比安静的深渊底部。沈砚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给黄甫倒了一杯茶，两人的杯沿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
“先生，过了年您就……三十五了吧？“黄甫捧着茶杯问。
“三十五了。“
黄甫想了想，说：“先生，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您——您想过离开金陵吗？去别的地方开医馆？“
沈砚端着酒杯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在雪地上泛着清冷的光，把整座院子映成了一片银白色。他想了想，说：“也想过。如果哪一天这座城真的不安全了，我可能会带着医馆走。但走不是逃，是换个地方继续救人。“
黄甫认真地听着，低头喝了一大口茶。
正月初一洪武二十二年的第一天到来了。沈砚推开诊堂的门时看见外面是一个清冽的晴天，蓝得没有一丝云。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新年的空气，转身进屋把春联贴好——上联是“战火虽烈医者心“，下联是“乱世亦存济世堂“。横批“不负此灯“。
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沈砚照例去秦淮河边看灯。河面上的花灯比去年少了三分之二，稀稀疏疏地漂着，烛火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河岸上的人也少了许多，但有几个孩子仍然举着小灯笼在河堤上跑来跑去。沈砚在岸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漂远的灯火，没有看到黄甫的身影——他今天留在医馆里整理账目。
二月初，金陵城开始解冻了。河面上的薄冰碎裂成一块块漂浮的碎片，顺着水流缓缓向下游移动。柳叶巷的槐树虽然还是光秃的，但枝条顶端已经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春天正在从冻土深处缓慢地爬上来。淮河方向的战局依然在胶着，但近半个月来没有听到大规模崩溃的消息，徐达的防线还在撑着。城中百姓稍稍松了一口气。
二月十二这天午后，沈砚正在医馆后院翻晒春季要用的药材时，听见前堂传来一阵喧哗——是许多人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像是一大群人聚集到了医馆门口。他放下手中的药材走出去，看见诊堂门口站着一队穿着整齐军装的士兵，约有二三十人。为首的一个中年将领走上前来拱手行礼：“请问是沈先生吗？在下是淮河前线撤下来的，徐达王爷命我们护送一样东西到金陵来。“他侧身让开，他身后的两名士兵抬着一只沉重的木箱走上前来。木箱用铁条加固过，箱盖封着厚厚的火漆，上面压着徐达的私印。
沈砚看着那只木箱，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托付到他手中。“抬进来吧。“他说。两名士兵把木箱小心翼翼地抬进诊堂放在地面上。沈砚确认了封漆完好无损之后点了点头，又从诊堂里取了一包药材递给那将领：“你们赶了远路，这包药煮水喝了祛寒。替我向王爷带一句话——东西我收到了。“将领接过药包拱手道谢，带着士兵们离开了。
沈砚关好诊堂的门，在木箱前蹲下身。他先用小刀小心地挑开火漆，再撬开铁钉。箱盖打开时里面是一层厚厚的干草，拨开干草后露出了下面的东西——一摞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信函和文书，最上面放着一只狭长的木匣。他拿起那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柄短剑，剑鞘乌黑，剑刃雪亮。和袁朗曾经送给他的那柄破煞剑一模一样。沈砚把剑抽出来握在手中，剑身沉重而锋利，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银光。
他把那柄剑放回木匣中，又翻了翻油布包里的文书。最上面那封信是徐达的亲笔，比往常任何一封都更简短，像是没有多余的时间来写完整的信：“先生如面。敌军之中姓姚者术法诡异，且已南下。此剑或可相助。徐达顿首。“
沈砚把信折好放回木匣中，和那柄剑放在一起。他把整只木箱搬到了里间靠墙的位置，用一块布盖好。做完这一切后他回到诊案前坐下。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诊堂里光影交错。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徐达时，给他治左肋旧伤的情景。那个刚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中山王坐在暖阁里伸着手腕让他诊脉时，沈砚还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个人的命运中停留这么久。
“先生，“黄甫走到他旁边，“那箱子里装了些什么？“
沈砚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是一柄剑和一封信。徐达王爷送来的。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黄甫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低下了头。
二月中旬天气渐渐暖了，金陵城的街市重新有了些生气。卖春菜的摊子出来了，卖秧苗的也出来了，虽然价格比往年贵了不少，但总归是活着的人在做活着的事。沈砚把那些信函仔细整理了一遍——绝大多数是军中往来文书，有关于前线战况的情报，也有关于后援调度的密函，还有一些涉及术法的分析记录，时间跨越了将近两年，出自不同人手笔。他把其中一份“术法分析“单独抽出来细看——那是一名军中文书根据俘虏口供和战场观察整理的报告，字迹端正清秀：“姚姓异人，自称茅山旁支出身。擅燃香引气之术，以特制香料燃烧产生的烟气弥漫战场，我方将士吸入后会出现短暂的眩晕和幻觉。其随身携带棋子一副共三百六十一枚，据俘称能以此布阵引动地气，干扰我方军阵士气。然此术似乎需在特定的地形和时辰才能生效，并非随时可用。“
沈砚把那份报告折好放回箱中。这个姚姓人物的术法特点越来越清晰了——他利用的是战场本身的气场，以香料和棋子作为引导工具。他的根基不在符印而在外物，这和赵崇真的压运术是两种不同的路数。但有一件事是共通的：他们都在利用战争本身的混乱来施展自己的力量。
二月二十四，沈砚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北上淮河，去前线看一看那位姚姓异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他的术法正在大规模地影响朝廷军队的士气和战斗力，那光靠徐达的防御是不够的。这事需要有人去和那位姚先生“打一个照面“。他把这个决定告诉了黄甫。
黄甫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说“太危险了“也没有说“能不能不去“，只是抬起头看着沈砚：“先生，我跟你一起去。“沈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他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东西收拾好，后天一早出发。“
二月二十六的清晨，柳叶巷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沈砚背着药箱，腰间挂着清玄铜铃和那柄新收到的乌鞘短剑。黄甫也背着收拾好的包袱跟在旁边。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向巷口走去。经过周婆子的铺子时门还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周婆子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小先生、小徒弟，你们要平安回来。“沈砚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两人一直走到柳叶巷的尽头，拐过巷口融入了街市上稀疏的晨光中，再也没有回头。
（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