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节 余波
第十三章节 余波 (第1/2页)钱通被收押的第二天,消息像滚水泼雪一样在阳谷县的大街小巷传开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东街钱家药铺的掌柜。天还没亮透,他就背着个包袱慌慌张张地想从后门溜走,结果被王立提前安排蹲守的两个捕快堵了个正着。包袱里翻出三本账簿,密密麻麻记的都是钱家名下产业的真实流水,比明面上报给县衙的税账多了整整两倍。紧接着,钱家粮铺、布庄、典当行的几个管事也陆陆续续被传到县衙问话。这些人平日里走在街上鼻孔朝天,如今一个个脸色灰白地进了衙门,出来的时候都耷拉着脑袋,谁也不看谁,各自回家关门闭户。
武大郎早上挑着担子去铺子的路上,亲眼看见钱家当铺门口的招牌被人摘了下来扔在街心,还被路过的驴车碾了一道车辙印。他站在街边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几个月前他在清河县被张大户当个物件一样打发走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站在阳谷县的街头,看着当地最大的恶霸轰然倒塌。
“善恶到头终有报。”他嘟囔了一句,把担子换了个肩膀,朝铺子走去。
金良面食铺今天客人格外多。不是因为炊饼比昨天更好吃,而是整条街的街坊邻居都憋了一肚子话想说。布庄老板娘赵氏端着一碟瓜子坐在铺子门口的条凳上,一边嗑一边跟隔壁脂粉铺的娘子分析案情,从钱通当年怎么起家的说到他家大管家周福有几个相好,说到精彩处连瓜子壳粘在嘴角都顾不上擦。杂货铺掌柜老孙头蹲在门槛上,他姐夫的小舅子在县衙当差,今天一早刚从衙门里传出来的消息——钱家后院搜出来的私盐和火药已经清点完毕,足足装了满满一间库房,知县看了之后当场拍案而起,茶杯都震碎了。老孙头说到茶杯震碎的时候唾沫星子横飞,围在旁边的听众发出一片啧啧声。
武大郎在灶台前揉着第三盆面,耳朵竖得老高,听到热闹处忍不住憨笑了两声。石青在人群里端茶递水,穿梭如鱼,不时还插两句从灵狐那听来的情报——当然,他学乖了,跟外人说的时候只说是在巷子里听来的,绝口不提狐狸半个字。灵狐此刻正趴在后屋的竹筐窝里闭目养神,尾巴偶尔翘一下,表示对石青的转述还算满意。
潘金良在柜台后面算账,把昨天收山货的几笔进出货做了月底汇总,毛笔在账本上写下一排端端正正的数字。她听着铺子里的议论声,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偶尔抬眼扫一下门外的街面。
她在想周福的事。钱通是抓住了,但钱家的大管家周福从昨晚就没了踪影。灵狐说周福在捕快进府之前就走了,走的是后门,连包袱都没来得及收拾,只带了一个随身的牛皮褡裢。一个管家能在风声走漏之前提前脱身,要么是钱府里有内线,要么就是他自己心虚到了极点,每晚睡觉都睁着一只眼。无论如何,周福的漏网是一个变数。他知道钱通的账目内情,知道私盐私硝的供货渠道,也知道那份城北水门地契名单上每一个名字的来历。如果让他逃到东京找到陆谦,钱家这桩案子可能在州府层面就被压下来。
但她今天没有时间去追周福。她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办。
钱通倒了,他霸占的城北地皮必须趁这个机会全部归还原主。知县现在正处在舆论和物证的双重压力下,他需要尽快跟钱通切割,也需要用几件漂亮事来安抚民心。把城北的院子还给老百姓,是最直接、最不费力、也最能博名声的做法。她手里有那份清册的原件——灵狐从钱府书房叼出来的名单,上面清清楚楚列着每一处院落的地址、原业主姓名和被钱通强占的手段。这份名单如果交到王立手里,再由王立呈给知县,城北那批被逼迁的老百姓就能拿回自己的家。
而她要做的不光是交名单。她要把这件事做成一个公开的、有见证的善后流程,让知县想反悔都没机会。
“武松。”
武松正坐在角落里擦他的哨棒。今天他不当值,难得在铺子里歇一天,听到潘金良叫他,把抹布一搁就走了过来。潘金良把他和石青叫到后屋,拿出那份名单的原件——纸张皱巴巴的,折痕处都磨出了毛边,但上面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她把名单递给武松。
“你现在去县衙,把这份名单亲手交给王捕头。告诉他,这是钱通亲笔圈定的城北地契清册,上面涉及的一十七户原业主,都是被钱家以各种手段逼迁或强买强卖的。名单上有地址、有姓名、有当初的强占方式,可以逐户核实。知县想安抚民心,这就是最好的机会——让原业主拿着户籍文书到县衙登记,核对无误之后当场发还原契。你让王捕头跟知县说,这件事办得越快越好,最好今天下午就贴出告示。”
武松接过名单,只看了一眼就收进怀里。他没有问多余的话,点了点头,拿起哨棒就出了门。
潘金良转头对石青说:“你跑一趟城南镖局,请贾三娘子来铺子里坐坐。就说我请她喝茶,有好事找她商量。”
石青撒腿就跑,跑出两步又折回来拿了个炊饼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声“马上回来”,一溜烟消失在街角。
贾蓁来得很快。她今天穿了件赭红色的窄袖短打,头发用银簪随意绾了个髻,走起路来腰间的牛皮革带随着步伐微微晃动。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把灵狐从竹筐里吹得打了个喷嚏。
“听说你要请我喝茶?”贾蓁在柜台前坐下,自己动手倒了杯凉茶灌了半杯,“我一路上都听说了——钱家后院那事,满城都在传。据说昨晚上王捕头带队翻出好几车私盐,还有火药?知县当场拍了桌子?你知不知道内情?”
潘金良从柜台底下拿出那份名单的副本——她昨晚连夜抄的一份,字迹比原件工整,每户的地址和姓名旁边还加注了现在是否还住在阳谷县的标注。
“内情都在这里面。”她把名单推到贾蓁面前,“我在钱通的书房里拿到了城北地契清册。你家那几处院子也在名单上。我已经让武松把原件送到县衙去了,知县如果今天下午贴告示,城北那十七户人家就能拿回自己的房子。”
贾蓁低头看着那份名单,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手指在名单上缓缓滑过,找到自己那几处院落的地址,手指停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我家老爷子当年为了买那几处院子,押了镖局三年的流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钱通只用了不到三个月就把它们全吞了。我去找过知县,找过县丞,找过所有能找到的人,没人理我。”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但不是泪,是那种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的痛快,“现在你告诉我,这破纸片往县衙一送,房子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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