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节 故人书
第21章节 故人书 (第1/2页)水獭洞穴修复之后的第七天,一封来自沧州的信送到了金良山货铺的柜台上。
送信的不是官驿的驿卒,而是一个风尘仆仆的老军汉。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袍,腰间挂着一块沧州牢城营的腰牌,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每一道褶子里都嵌着赶路积下的尘土。他在铺子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大概是不确定这个堆满蘑菇和核桃的铺子是不是他要找的地方,直到看见潘金良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才迈过门槛,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裹了三层的信。
“潘娘子?”老军汉的声音沙哑干涩,显然赶了很长的路,“俺姓周,是沧州牢城营的杂役。这封信是林教头托俺送来的。他说务必亲手交到娘子手上,不能让旁人经手。”
潘金良接过信,没有急着拆,先请周老军汉坐下,让石青端了热炊饼和茶水。老军汉一口炊饼咬下去,眼圈忽然红了——他说他赶了七天的路,干粮袋空了之后靠讨饭撑过来的,已经三天没吃过热乎饭了。潘金良在他对面坐下来,让他吃饱再说。老军汉吃着吃着就开始说沧州牢城营的事,说到一半忽然噎住了,灌了半碗茶才缓过来。
“潘娘子,俺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林教头在牢城营里——俺是真看不下去了。”他放下茶碗,粗糙的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把,“他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啊,沦落到给管营倒尿壶。那管营还天天变着法子刁难他,让他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跟他同批发配来的几个囚犯,有三个已经死了,都是‘暴病身亡’。前几天又病了一个,谁知道轮完了别人,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林教头。”
潘金良拆开了信。
林冲的字迹她很熟悉——上回他在铺子里留的那封“急时可拆”的信里,字迹端正沉稳,一笔一划都透着一个禁军教头的体面。但这封信上的字明显不如从前,好几个字的笔画都在发颤,像是在发烧或者受伤的状态下写的。信的内容很短,措辞隐晦,但字里行间压着的东西比任何一封长信都沉重。
“潘娘子台鉴:林某到沧州已有月余。初到时以为只是苦役,尚可忍耐。然近日同营囚犯接连病故,死因皆书‘暴病’,实则遍体瘀伤,死前数日皆曾被管营单独召去问话。林某亦被召去两次,皆以言语搪塞而归。管营看林某的眼神,与看那几个死囚时一般无二。若林某所料不差,下一个便轮到我了。”
“林某一生磊落,从不求人。但此番处境,已非磊落可解。娘子若方便,可否代为查证一事——沧州牢城营管营马万里,是否与高俅府上陆谦有旧?若能拿到马万里与陆谦往来之证据,或可上呈沧州知州,换林某一线生机。”
“周老军汉是林某在牢城营中唯一可信之人。此人忠厚老实,娘子若有回信,可托他带回。若林某等不到回信,此信便算作林某与娘子的诀别书。他日娘子若路过沧州,烦请到我娘子张氏坟前代上一炷香,告诉她——林冲到死也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
“弟林冲,顿首。”
潘金良把信纸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石青站在柜台后面不敢说话,他很少见到东家露出这种表情。灵狐从后屋探出头来,在心里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东家?”,潘金良没有回应,它在她的意念里感受到的情绪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凛冽的镇静。那种感觉就像山雨欲来时压得极低的乌云,还没打雷,但空气已经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在心里把林冲现在的处境跟原著时间线做了一遍精确对照。原著里林冲被发配沧州之后,陆谦确实安排了管营和差拨暗中下手。先是野猪林暗杀,被鲁智深救了;然后是草料场大火,林冲才被逼上梁山。但现在野猪林还没发生——林冲信里只提到管营马万里在制造“暴病身亡”的假象,还没有提到押送途中遇袭。也就是说,高俅那边可能换了策略,不再搞半路截杀,而是直接买通牢城营内部的人,用监狱手段把林冲在牢里悄悄弄死,然后推给“瘟疫”二字了事。这样做比半路暗杀更隐蔽,也更难留下证据。如果她不出手,林冲会在牢城营里被“暴病身亡”,死得悄无声息,连一个替他喊冤的人都没有。
潘金良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翻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皮匣子。里面装着她从钱通案和西门庆案中截留下来的所有证据副本——钱通与陆谦的往来信件、陆谦亲笔签名的收条、西门庆书房里搜出的陆谦私印信函,以及她自己整理的一份时间线对照表。她从里面挑出跟陆谦相关的那几封信件,又单独抽出一封记录最完整的——那是钱通案中陆谦写给钱通的亲笔信,信中提到沧州牢城营管营马万里的名字,说此人“可靠,可托付要事”。
这封信当时在钱通案卷里只是一条不起眼的旁证,因为案件的焦点在私盐私硝上。但现在,它成了证明马万里与陆谦关系的关键物证。
她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
“林教头安好:来信收悉。周老军汉一路辛苦,已安顿歇息。你要的证据,我这里恰好有一份——数月前阳谷县破获私盐私硝大案,案犯钱通与陆谦往来书信中,多次提到沧州牢城营管营马万里之名。现将陆谦亲笔信抄录副本附上,信中明言马万里‘可靠,可托付要事’。此信原件现存放于阳谷县衙案卷库房,若你需要,我可托人持正式公文前往沧州调取。”
“另附陆谦与高俅府往来证据清单一份,皆为阳谷县衙备案在册的正式案卷副本。你可将此清单与陆谦信件副本一并呈交沧州知州,状告马万里与陆谦内外勾结、草菅人命。沧州知州若尚存一丝正气,见此证据便不能坐视不理。若他装聋作哑,便差人送信到阳谷县衙王立王捕头处——阳谷县知县张简已与此案有过正面交锋,想必不介意再办一桩牵连东京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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