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9章 不惜一切代价!
第一卷 第29章 不惜一切代价! (第2/2页)王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断定这是哪座王府,天下藩王那么多,在沿海有私贩生意的不知凡几。
但他知道,道衍前日送来那封匿名信时那句“此案可止”背后,一定有他不想让人查到的东西,“殿下也参与了?”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衣料拂过砖墙的窸窣声,然后窗扇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两下。
片刻后,窗扇被推开,道衍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他一如既往穿着那件黑袍,身形瘦削,在油灯的光晕里像一片从夜树上落下来的影子。
“佥都深夜还在翻档,辛苦。”道衍笑道。
“查案之人,不该怕辛苦。”王朴的目光没有离开那行字,“况且有些东西若不翻到这一步,怕是永远埋在里面了。”
“福建的案子,”王朴抬起头道,“你在查之前就知道泉州卫那边有问题?”
道衍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站了片刻,缓缓道:“贫僧知道一些事。贫僧也知道佥都查案向来靠证据,不会只听人言。”
“那你今夜来,是想告诉我什么?”
道衍道:“贫僧是来劝佥都,此案查到这里,可以停了。”
道衍迎着王朴的目光,继续道:“福建都司的亏空牵扯甚广,再往上查,泉州卫指挥以上的经手人,背后都有勋贵们的影子。”
“御史查到一个勋贵,便有更多人跳出来拦你。御史若查到底,得罪的就不只是一两个人了。御史在朝中多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那泉州卫那笔军需采买呢?”王朴冷笑道,“‘货由宁波海商张氏承运,分润三成归王府’,师父方才扫了一眼那行字,想必已经看清了。那座王府是哪座?”
道衍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道:“佥都不必知道是哪座。贫僧只是替御史想清楚后果——有些线,牵住了就不容易松开。查勋贵是为了整肃海防,佥都站得住脚;可若查到了不该查的方向……”
“佥都翻到的这卷册子,贫僧记得是泉州卫洪武二十三年下半年的军需账目。那一年卫所换了新指挥,账目交接时出了纰漏,有几笔采买签批不清,留下了不该留的记录。御史看到的,大约便是其中一笔。”
每一处地名、每一个年份、每一道流程都精确无误。
这个人对这桩案子的来龙去脉,比他更熟。
“师父对这卷册子很了解。”王朴道。
“贫僧在京师走动多年,该知道的事,多少知道一些。”道衍淡淡道,“所以贫僧今夜才来劝一句,此案查到这里,便可以停了。”
油灯的火焰跳了跳,将两人之间的桌面映得明暗交错。
王朴搁下了笔:“怎么停?”
佥都
“贫僧替佥都算过了,”道衍道,“福建海防的账目,御史已经查到了泉州卫一级。该拨的饷银、该补的亏空、该追的经手人,御史都已经记录在案了。”
“朝廷有御史的折子,福建有御史的查档,兵部有七日内回话的旨意。这桩案子,御史已经替海防尽了心,替朝廷尽了力。再往下查,查到的就不是账目上的事了。”
“哦?那是什么事?”
道衍答非所问,“贫僧只是觉得,有些路走一半就够了。走到底,反倒把之前做的事情都折进去了。”
“我若不停呢?”
道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搁在案上,推到了王朴面前。
“佥都若执意要继续查,可以先看看这个。”
王朴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只看了几行便停下了。
信上写着,泉州卫指挥佥事郭衡已供认,曾受“京中某御史”指使,伪造采买账目,诬陷勋贵私贩军需。
供状上面有郭衡的签名画押,日期、地点、经手人一应俱全,连他前日调阅底册的东宫手令都在上面,手令上的日期,恰好与那份供状中的某一个时间节点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王朴将信纸折好,搁回信封里,放在案角,淡淡道:“这份口供是假的。”
“是不是假的,不重要。”道衍轻笑道,“重要的是佥都的东宫手令和这份口供的日期对得上。若有人想查,御史说不清。”
“师父是在威胁我?”
“贫僧是在劝你。”
道衍整了整袍子,笑道:“佥都替殿下做了这些年事,殿下一向待御史不薄。如今走到这一步,御史若停手,保得住这些年积攒的清名,也保得住殿下对御史的情分。”
“若不停手……御史查到的那些东西未必能扳倒什么人,可御史自己,一定会倒。”
王朴着道衍那双三角眼,心里那些这些年他一直压在底下的碎片忽然一片一片地浮了上来。
原来他这些年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别人提前铺好的砖上。
他以为自己脚下是实地,可回头一看,那些砖下面都是空的。
“你让我查叶昇,我查了。你让我查蓝玉,我查了。每一桩都有实证,每一桩我都问心无愧。”王朴一字一字地落下去,像凿子敲在青石上,“可今夜你告诉我,我该停了。因为再往下查,就会碰着不该碰的人。师父,你让我停了这些年替人做的那些事,可有一件,是真正为了大明?”
“师父,”王朴接着道,“你有没有想过,我查福建的案子,不是替谁查的。那是我自己愿意查的。海防的军饷亏空,是兵士领不到饷、是倭寇来了没人挡、是沿海百姓被劫掠了没人管。我查这桩案子,是因为我在都察院的椅子上坐着,就该做这件事。”
“不惜一切代价?”
“不惜——一切代价!”
窗外夜风从窗隙间涌入,将案上那封未合拢的信吹得微微掀动。
道衍语气一转道:“贫僧只是替佥都着想。殿下的生意……大明这么大,多一个关节少一个关节,都是寻常事。”
“那谁是殿下的生意,谁是殿下的人?谁是棋子,谁又是下棋的人?”王朴迎上他的目光,“师父,你让我查那些案子的时候,我以为是替国除奸。可今夜你告诉我,是为了给你家殿下扫清路上的石头。”
道衍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封已经拆开的信,忽然伸手将它拿了起来,凑近灯火点燃了。
纸页卷曲着燃起橙黄的火焰,灰烬落在案角的铜碟里,和今夜之前所有的灰烬混在了一起。
“佥都今夜说的话,贫僧会原样转呈殿下。”道衍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可贫僧也要告诉佥都,你今夜说的这些话,已经让你从那条船上下来了。你接下来,只有一条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