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0章 东宫烟火
第一卷 第30章 东宫烟火 (第1/2页)道衍翻出窗外,黑袍在夜风中一闪,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夜鸟消失在黑暗里。
窗扇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然后便止住。
王朴坐在案前看着铜碟里那撮还在微微冒着余烟的灰烬,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以为自己断了线就能重新站直。
可道衍方才那封假的供状,让他第一次看清了这条船的底。
他上了船之后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都变成了一条栓在他脚踝上的绳子。
他想下船的时候才发现,绳子另一头攥在别人手里。
王朴拉开暗格,里面那卷明黄的圣旨还安静地搁着,他坐在书房,目光闪烁,案上的灯油快要燃尽了。
六月了,天色将暮未暮,文华殿后面的小院里搭起了凉棚,凉棚的四周放了六座青铜冰鉴。
凉棚里支起了几座炭炉。
那炭炉是刘安从光禄寺借来的,铁铸的架子,一溜排开五座,下面搁着红通通的木炭,火舌舔着炉壁,将周围的青砖地映出一片暖融融的暗红。
刘安是最先到的那个,他天没擦黑便带着几个小内侍把炉子架好了。
又亲自去光禄寺挑了几十斤上好的羊肉,整鹅两只,鲫鱼一篓,还有猪心、大肠、羊腰子等下水,用木盆盛了清水泡着,换了三遍水才罢手。
刘安洗完手,蹲在最靠里的那座炉前,手边放着一只陶罐,里面是太子下午调好的那碗酱汁——蜂蜜、酱油、黄酒、蒜泥搅在一起,颜色深褐透亮。
他往一只烤鹅上刷了一层,那鹅皮便在火上慢慢显出焦糖色的光泽,比光禄寺御膳房做的更亮更润。
旁边几个小内侍围过来看,刘安也不赶他们,只道:“别光看,去把那篓鲫鱼开了膛,洗干净了拿竹签穿好,殿下说了,今儿个要烤鱼。”
林昭比属官们早到了片刻。
他站在炉前看了几眼,忽然皱了皱眉,伸手把刘安手里那根铁签接了过来。
那签子上穿着拳头大的肉块,按照光禄寺的老规矩,烤整只羊才用的大块肉,穿在粗铁签上,搁在明火上慢慢转动。
“太大了,”林昭道,“中间难熟,外面焦了里面还生着。切成指头厚的薄片,一片一片穿在细签上,大火快烤,翻几遭便熟了。”
刘安愣了一会儿。
光禄寺的烤肉向来如此,太祖皇帝年轻时行军打仗,军中烤羊就是整只架在火上,后来入了宫,御膳房便把这套规矩原封不动地搬进了宫里,做了几十年。
他迟疑着不知该不该改,便低声道:“殿下,这……光禄寺的规矩,烤肉向来是大块——”
“规矩是给人用的,不是用来捆人手脚的。”
林昭从案上拿起一把刀,亲自将一整块羊肉切作拇指肚大小的方块,码在碟子里。
一枚肥膘夹在两枚瘦肉中间,用掌心一攥,肉块便服帖地裹住铁签,露出一截尖头。
先串了几串,便摆上了炉子。
炭火已经烧透了,暗红的、覆着一层白灰的炭核,热气稳而深,从铁槽底部升上来,把空气烤得微微扭曲。
林昭把肉串横架在槽上,离火三寸,刚好让热气裹住肉的周身。
片刻之后,第一声“滋啦”来了。
先只是肉块表面沁出细密的油珠,像人额角薄汗,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渐渐地,油珠汇成细流,沿着瘦肉纹理淌下去,碰到肥膘时猛地一缩,嗞的一声,一枚油泡炸开。
白烟便从那个点升起来,带着初熟的肉腥与焦香。
林昭用指尖捏住签子,轻轻一转翻面。
转的那一下,肉块在枝上微微晃动,贴着铁架的那面已经烙上褐色的焦痕,网纹深深浅浅,像给肉盖了枚火印。
他翻得极勤。
每面约莫十几秒便翻一次,炭火不急,肉熟得均匀。
肥膘的边缘开始变得透明,像琥珀,又慢慢蜷曲成焦黄的裙边。
油滴落得更密了,落在炭上激起一小蓬白烟。
烟里裹着油脂被高温分解后那种醇厚的、带着奶香的腴美。
待肉色转为深褐,表面凝起一层薄脆的壳,林昭才开始撒料。
左手捻一撮粗盐,盐粒从指缝漏下,打在滚烫的肉面上,轻轻哔剥作响。
右手执着孜然罐,抖三抖,粗磨的孜然粒裹着深绿的碎屑,像碎金混着碧玉,落在焦壳上便被油润住,香气瞬间被高温逼出来,像那种带着泥土气息的、辽远的辛香。
最后是茱萸,每撒一层,便再翻两翻,让调料裹匀每一面,又让炭火把调料的生涩焙成熟香。
最后一转。
林昭把肉串提起,在铁架边缘轻轻一磕,多余的油甩落炭中,火苗猛地蹿高半寸又退下。
“尝尝。”林昭把肉串散开。
属官们老早就围了过来,陈忠和刘安迫不及待地抢了一串。
咬住第一块瘦肉,牙齿切入焦壳——咔,一声轻响,脆壳应声而裂。
紧接着,热气裹着肉汁从断口涌出来,烫得人倒抽气,但那鲜味已经在舌尖炸开了。
外皮焦香,像焙过的坚果;内里却嫩得惊人,纤维一丝一丝地松开,渗出琥珀色的肉汁,混着孜然的粗粝和茱萸的灼热。
那块夹在中间的肥膘,此刻已化作一包滚烫的脂膏,在齿间猝然爆开,满口都是丰腴的、带着炭火气的奶香。
“好吃!臣烤了这些年肉,头一回见这么嫩的。”刘安连连点头,嗦干了手上残留的油脂。
“那就照这个法子来。”林昭回到凳子上坐下,“羊肉薄块,大火快翻;整鹅和鲫鱼,中小火慢焙,刷酱两遍;腰子和大肠,先用酒腌过再烤,去腥增香。”
毕竟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老吃家,光烧烤就有徐州烧烤、锦州烧烤等几大流派,只是没有辣椒,还是稍微有些遗憾。
属官们陆续到了,詹事府的十几个人几乎到齐。
一时间院子里满是铁签碰撞的声响和炭火噼啪的爆裂声,比光禄寺御膳房里锅灶齐鸣的声响还热闹几分。
詹事陈勉站在最靠里的那座炉前,正皱着眉头研究一只烤鹅的火候。
他按照太子殿下说的“中小火慢焙”的法子,时不时抬手让旁边的人把炉子转一转,自己拿一把小刷子往鹅皮上刷酱汁。
刷的正是林昭下午调的那碗新酱汁,蜂蜜、酱油、黄酒、蒜泥搅在一起,颜色深褐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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