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0章 东宫烟火
第一卷 第30章 东宫烟火 (第2/2页)他刷了两遍,鹅皮便慢慢显出了一种焦糖色的光泽,比平日御膳房做的更亮更润,香气也多了几分甜润的尾调。
他年近六十,须发半白,平日上朝时那张脸板得像块青砖,此刻却挽着袖子、额上沁着油光,全没了端方持重的模样。
少詹事刘承宗则像换了个人。
他平日值房里公文堆得能埋人,做事一板一眼,可此刻他蹲在炉边,手里攥着几根竹签,正跟一个年轻书吏争论羊腰子该烤几分熟才算地道。
他是按老法子烤的大块腰子,翻得慢、火候难控;那书吏却照着太子说的薄片快烤的法子试了一根,出得又快又嫩。
两人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刘承宗起初还在辩,可尝了那书吏烤的薄片腰子之后便不说话了,闷头把自己的大块也切成薄片,搁到火上去翻。
另一座炉前,少詹事张诚也在。
上回他被林昭敲打之后老实了许多,今日站在靠边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碗茶,正跟旁边的典簿说话。
他身边那只炉子上还按老法子整块烤肉,用的是光禄寺传下来的规矩,火候不到,肉块还是半生的,他也不急,就那么慢慢地等着。
刘安在院子里来回穿行,手里攥着一只陶碗,里面是林昭调的酱汁。
他走到哪座炉前便停下来替那桌人刷一层,嘴里念叨着:“殿下说了,鹅刷两遍,羊肉三翻两面焦,腰子先腌再烤——”
几个年轻录事听得专心,有人不小心把竹签凑近了火苗,烧着了签头,旁边的同僚一把夺过来吹灭,笑骂着“你当是衙门里烧公文呢”,那录事挠着头嘿嘿地笑。
陈忠站在林昭身后半步的位置,腰间挂着典玺局丞的银牌,面前案上整整齐齐码着几碟果品和一小坛绍兴黄酒。
他今日话不多,但属官们围炉烤肉时缺了什么、少了什么,他总是第一个动身的。
林昭坐在院子东首的石凳上,面前搁着一张矮案,案上放着那壶温好的黄酒和几只粗瓷盏。
他穿了一身半旧的月白直裰,袖口随意地卷着,手里端着一盏酒慢慢地喝,看着院中那些平日埋首案牍的属官们围着炭炉争抢鹅腿。
“殿下,”陈勉端着一碟刚烤好的羊肉走过来,碟子还烫手,他用衣襟垫着,“这薄片烤的法子果然比大块强。火候好控,入味也快,臣烤了这些年肉,头一回见这么利索的。”
林昭用竹签扎了一块送进嘴里,外焦里嫩,表面刷了酱汁,带着一丝淡淡的酒香和葱姜的味道。
“不错,”他点了点头,“陈詹事的手艺比文华殿的御膳有烟火气。”
陈勉笑道:“御膳是光禄寺的规矩,什么菜用什么火、什么时辰上什么碟,都有定例。这炭炉是臣自己看着烤的,随心所欲,反倒香些。”
“那便好。”林昭又扎了一块,“陈詹事在詹事府多少年了?”
“回殿下,臣在詹事院从洪武十五年便任职了,先是少詹事,后来升了詹事,算下来十七年了。”
“十七年,”林昭嚼着羊肉,随意道,“詹事府从院改府,经历了不少事。陈詹事辛苦。”
陈勉微微欠身,退了回去。
刘承宗立刻凑了上来,端着一碟刚出炉的羊腰子坐到林昭侧边的石墩上。
他脸上的油光还没擦,袖口沾了一块酱汁,全然没有少詹事的体面,倒像个刚从灶间出来的厨子。
“殿下,这薄片烤的法子果然好。臣原先那大块烤法总是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如今切成薄片,大火一翻,两面焦了便熟透了。殿下这法子是从哪学的?”
“陕西巡视的时候,见当地人这么烤的。”林昭夹了一块尝了尝,入口鲜嫩,带一点炭火特有的焦香。
“他们不像宫里那样讲究整只整块,肉少的人家便把肉片薄了穿在树枝上,大火快烤,两下便熟。倒是比大块烤的香些。”
“臣记下了。”刘承宗嘿嘿一笑,“从前在老家的时候,村里过年杀猪,剩下的下水拿竹签穿了在火上烤,也是薄片快烤的法子。臣后来来了京师,进了詹事院,写字批文的时候还会想起那味道。”
他大约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了些,“可惜老家远,好些年没回去了。”
林昭看了他一眼,在京中为官多年的人来说,“想家”两个字是一根扎在心底的刺,轻易碰不得。
林昭夹了一块腰子,慢慢嚼着,道:“改日若再烤,让刘安多买些大肠和猪心。孤在陕西还见人烤这些东西,收拾干净了用香料腌过,烤出来比羊肉还香。你若有兴趣,可以试试。”
刘承宗的眼睛亮了一下:“那臣改日试试。”
“对了,吩咐一下,多做些,给今日没来的那些属官也送一份去。”林昭道。
刘承宗端着酒盏,道:“臣替他们谢过殿下。”
“你谢什么。”林昭又扎了一块腰子,“本王赏的是那些没来的人,又不是赏你。”
刘承宗嘿嘿一笑,不再多言,端着空碟子退回了炉边。
院子的另一角,洗马赵彝正站在张诚身边,两人端着茶碗低声说着什么。
赵彝是最近才调到詹事府的,年纪轻,刚过而立,说话带着淮西口音。
他今日话不多,但始终在人群中穿梭。
陈忠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林昭侧后方,借着添酒的动作低声道:“赵彝今日跟张诚说话了。张诚提了一句福建的案子,赵彝没有接话。”
林昭微微点头,没有转头看陈忠。
陈忠若无其事地退开了。
林昭端着酒盏慢慢喝着,目光在赵彝身上停了一会儿便移开了。
淮西人,洗马,掌东宫经籍图册,平日不显山不露水。
这个人在詹事府里的位置很微妙,品级不高,却管着东宫的文书档案和藏书,是个能接触到很多暗处文字的人。
林昭收回目光,看见王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院门口。
月洞门那边暮色深了,王朴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手里还攥着一只卷宗匣子,大约是散值后直接从都察院过来的,肩头沾着几粒翻旧档时蹭上的灰尘。
王朴站在暮色与炉火交界的地方,像是不知道怎么踏进这片喧闹里去。
那些热闹和烟火气从院子里涌出来,隔着几步路就能感觉到,像是一堵暖融融的墙,他站在墙外面,不知道怎么跨进去。
“王御史,”林昭朝他抬了抬手,笑道,“进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