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补报
第三十四章 补报 (第1/2页)建炎三年四月初三—四月十一·临安
四月初三,中书省门口挂了一只匣子。
匣子是新的。松木,没有上漆,四角包着铁皮。挂在门侧那面墙上,离地五尺,正好是一伸手能放进东西的高度。
匣子上头贴着一张纸。
三月初五至初七,各衙门事宜,限十日具报。
逾期不报,以阙论。
顾惊澜站在街对面,看了半个时辰。
她看的是匣子。
匣子是新的,可匣口的那一圈,已经磨亮了。磨亮的位置在右侧。投东西的人,站在右边,用右手往里塞。投东西的人很多。
来投东西的,都不是官。
官不排队。官派小吏来。
小吏的打扮是一样的:青布衫,腰上一根带子,腋下夹着一卷纸。他们来了不说话,把纸卷成一个筒,塞进匣口,转身就走。
每个人塞完,都要做一件事。
门里侧摆着一张桌,桌上摊着另一本簿子。
塞完的小吏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簿子上画一个押。
画完就走。
第一本册子装纸,第二本册子装人。纸是一卷一卷进去的,人是一个一个记的。所以要查的不是匣子。是簿子。
纸可以不交。人不能不记。
她的眼睛跟着那支笔,一步一步走。
上午来了二十四个。下午来了十七个。
到傍晚,桌上那本簿子已经翻过去了三页。
【切换】同一刻·城东·教坊司
教坊司也收到了一张条子。
不是匣子,是人送来的。还是那个灰衣人,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斗笠,敲三下门,把一张纸条从门缝里塞进来。
纸条上的字很少。
三月初五至初七,教坊司供奉始末,五日具报。
底下有一行小字:
凡曲名、曲调、乐工名录,照实。
柳眉生把纸条捏在手里,看了很久。
小丫头凑过来。
“又要报?”
“又要报。”
“报什么?”
“报我们那三天弹了什么。”
“我们那三天没弹。”小丫头说,“初五那天你不是把弦都松了吗?”
“初六弹了。”
“初六弹的是《万年欢》。”
“对。”
柳眉生把纸条放在桌上,拿笔。
她先写乐工名录。
八个乐工,一个一个写下来。写到第八个,她停了一下。
闻人默是临时补进来的,教坊司的册子上原来没有这个人。
她想了想,把他也写上了。
把他写上,是因为他确实坐在那儿。也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一个人如果不在这张纸上,他就只能从别人的嘴里出来。
写完乐工,她另起一行。
写曲名,写曲调。
万年欢。商调。
她写完这四个字,又看了一遍。
报曲名,是他们的规矩。报曲调,是她的规矩。曲调这个东西,别人不懂。不懂的东西,抄的时候容易抄错。
一把琵琶上,一个音低半音,是摸得出来的。
她把墨吹干,折起来。
吹干的时候,她的手很稳。
【切换】四月初四·上午·城南·一座桥头
顾惊澜这几天有一个身份:替人抄信的。
她坐在桥头,面前摆一张矮几,几上一方砚、一支笔、一叠裁好的纸。脚边压着一张纸,写着四个字:代笔五文。
来找她的人,一天有四五个。
抄家书的多,抄借契的少。写家书的人,多半不识字,一句一句说给她听;她听完,再念一遍,问“是不是这个意思”,然后落笔。
四月初四上午,来了一个妇人。
妇人三十多岁,头上包着一条旧布巾,怀里抱着一只小包袱。
“先生。”
“你说。”
妇人坐下了,两只手放在膝上,摩了很久。
“我要写一封……”
她停了一下。
“报丧的。”
顾惊澜把笔在砚上蘸了一下。
“写给谁?”
“写给他家里。”妇人说,“他家里在湖州。”
“他叫什么?”
妇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叫阿六。”
“姓什么?”
“……他姓什么我不知道。”妇人说,“我们家都用小名叫。他在外头做事,我喊他阿六。”
“多大年纪?”
“二十七。”
“什么时候没的?”
妇人抬起头。
“三月初五。”
顾惊澜的笔停了一下。
“怎么没的?”
“乱兵。”
“什么乱兵?”
“官府就是这么说的。”妇人说,“衙门里给的文书上写‘死于乱兵’。”
“文书呢?”
妇人从包袱里拿出一张纸。
纸很小,边上是毛的。上头写着两行字,字很潦草。第一行是“凶信”,第二行是“男丁一名,死于乱兵,无棺”。
没有名字。
也没有地方。
顾惊澜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他那天出门做什么?”
“跟着他东家出门。”妇人说,“他东家是大官,早上要过桥。”
“他跟着去的?”
“他跟着拿东西。”妇人说,“他力气大,专门背箱子。”
“他东家呢?”
妇人没有答。
三月初五早上,桥上有一个穿官服的人,被砍了三刀。那个人的轿子前后,跟着四个随从,全都背着刀。当时有一个站在兵圈最外头的人,做了个手势,说:他们不走,他们要看着。
顾惊澜把那两行话听完,低下头,写了。
她写得很慢。
写完,她把纸推到妇人面前,念了一遍给她听。
“湖州,兄嫂大人在上。阿六于三月初五日,随主出行,死于乱兵。尸未得。见字如面。”
妇人听完,点点头。
“先生,”她说,“能不能再加一句。”
“加什么?”
“加一句:他的月钱,二月的已经领了。”
顾惊澜抬起头。
妇人的手一直在膝上磨。
“他要是活着,他那份钱就还有一个说法。”她说,“他要是死了,二月的钱我领了,就没人来问了。”
顾惊澜把这一句也写上去。
工钱五文,她收了三文。
那天中午,顾惊澜去了一趟善堂。
她问蔡跛子,册子上有没有“阿六”。
蔡跛子翻了很久。
“三月初五,无主尸四具,都是男的。没有名字。”
“有没有穿青布短打的?”
“有。”
“有没有手上有茧、虎口很厚的?”
“有。”蔡跛子说,“三个。”
三个。那天桥底下,站着四个背刀的随从。善堂的册子上,是三个“无主”。还有一个,去了哪儿?
或者,还有一个人,连“无主”这两个字也没有轮上。
【切换】四月初四·午后·中书省后巷
取匣子的人,是每天申时来。
一个人,推一辆小车。车上搁着一只扁箱,箱盖压着一块石头。
他到门口,把匣子底下那一块木板抽开,纸筒就顺着滑进箱里。抽木板的手很快,像做惯了。
顾惊澜跟在他后面。
跟了三条街。
那个人进了中书省后巷,在一扇不起眼的门前面停下。门开了,他把箱推进去。
门是两扇的。推车出去的时候,右边那扇比左边的先关。
顾惊澜记住了这扇门。
门里的地方,是纸去的地方。
【切换】四月初四·夜里·中书省后巷·抄房
夜里二更,那扇门被推开了。
不是撬的。锁是老爷锁,可锁舌磨得薄了,叶孤鸿用一片竹片挑了三下,第四下开了。
他先进去。顾惊澜最后进去。闻人默在中间——他不看路,他听路。
院里三间房。东厢亮着灯。
他们从东厢的窗下过去。
窗纸糊得很厚,看进去只有一团黄。可里面有人在写字。
叶孤鸿贴着窗听。
写字的声音,是笔尖在纸上走。走得很慢。走两下,停一下。停一下,是去蘸墨。
等了两刻,灯灭了。又等了一刻,脚步声从东厢出来,往后院去了。
三个人进了东厢。
东厢里是五张桌。
桌子摆成一个“凹”字。每张桌上有一方砚、一支笔、一个笔架。
墙边堆着纸。纸是分堆的:左边一堆厚,右边一堆薄。右边那堆上头压着一块木牌。
叶孤鸿把灯点上。灯很小,只照到一张桌面。
顾惊澜先看那五张桌。
五张桌,四张上有人用过的痕迹。砚里有墨,笔搁在架上,笔尖是湿的。第五张桌,砚里的墨干了。
她走过去,用手指在砚里戳了一下。
墨干成一块,硬得像石头。
正当中裂了一道缝。缝很细,从中间往边上走,像一片叶子上的一道筋。
墨干到裂缝,要三天。也就是说,这个人三天没来。
她把那支笔拿起来。
笔头是硬的,笔尖开了叉。笔杆上的漆磨掉了一圈,正好是握笔的位置。
这是一支用了很久的笔。用久了的笔,不是随便扔的。
她把笔放回笔架。
放回原来的位置。
顾惊澜去看右边那堆纸。
纸堆上头压着木牌。牌上写着两个字:待定。
她把牌拿开,看最上面那一页。
那一页是半张,只写了三四行。字很干净,横平竖直,起笔轻,收笔重。
她不认得字写得好不好,可她认得一件事:
这一页最下面那一行,写到一半停了。
她把这一页抽出来,交给闻人默。
闻人默不接。
“先别给我。”他说,“你先把那五张桌,一张一张告诉我。”
“怎么说?”
“说砚。”
顾惊澜回到桌前,一方一方摸过去。
“东边第一张,砚里墨是满的。”
“第二张,半砚。”
“第三张,见底了,边上还有一圈黑的。”
“第四张,墨很少,可是很稠。”
“第五张——”
她停了一下。
“第五张的墨干成一块,中间有一道裂缝。”
闻人默的手在膝上动了动。
“现在,”他说,“把左边那堆纸,最上面十页,一页一页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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