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两个印
第六十八章 两个印 (第2/2页)白上人没有说话。
“他摆的方向,”韩铁衣说,“是让他们朝南。”
“朝南是什么意思。”
“回家。”
白上人把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你听我一句。”他说,“朝南这两个字,你不要写。”
“为什么。”
“因为朝南是你替他们说的。”白上人说,“你没有问过他们。”
韩铁衣把纸打开。
“那我写什么。”
“你写:七具。脸朝着南边。间距三十步。”白上人说,“再写一句:不是他们自己朝南。是有人让他们朝南。”
“这两句不一样吗。”
“不一样。”白上人说,“头一句是雪原上的事。后一句,是人的事。”
他把秤拎起来。
“头一句,三年以后有人来看雪,他能认。后一句,”他说,“得看三年以后,谁还愿意认。”
他把秤放下。
秤钩空着。
【切换】建炎四年·冬·雪原·营地·大圈外·天将黑
天将黑的时候,白上人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不是纸。是一小块封纸。
封纸是白的,四边毛,是从坛子上撕下来的一角。上面有一个印。
印是圆的。圆的中间有一个字。
“这是昨天洼地里挖出来的那两只坛子上的。”他说。
韩铁衣伸手接过来看。
“官。”他说。
“我昨天也以为是官。”白上人说。
他把手伸进袍子里,摸了一样东西出来。
是另一小块封纸。这一块是圆的,四边是用剪刀裁的,裁得很齐。
上面也有一个印。也是圆的,中间也有一个字。
韩铁衣把两块并在一起。
两个印不一样大。一个外圈细,一个外圈粗。中间那个字,笔画也不一样。
可是两个字的写法,是同一种写法。
“这两个印是一套的。”韩铁衣说。
“北边有两家的官仓用这种印。”白上人说,“一家是金的。一家是齐的。”
韩铁衣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两块封纸,一块是从北边的酒车上撕的。”白上人说,“一块是我自己带来的。我带来的这块,是三年前从齐地的仓里撕的。”
他把两块封纸收回去,夹在指头当中。
“埋酒的人埋的是酒。摆尸的人摆的是人。”他说,“两件事用了同一套印,说明这两件事是一个人办的。”
韩铁衣没有说话。
“你要找的不是这个人。”白上人说,“你要找他印过的次数。”
“次数。”
“一枚印,用一回是意外。”白上人说,“用两回是习惯。”
他把两块封纸塞回怀里。
“用到第三回,就有账了。”
风把大圈中央那堆黑灰吹起来一点。
韩铁衣把纸摊在膝盖上。
九行字底下,那第十行还空着。
他把笔拔开,在第十行上添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印”。
【切换】建炎四年·冬·雪原·营地·黑旗圈外·夜里
夜里韩铁衣被人叫醒。
叫醒他的是黑旗圈里的一个小子。小子站在帐子口,说了三个字就走了。
“你过来。”
韩铁衣出了帐子。
小子往黑旗圈那边指了指,自己回身走了。
黑旗圈的火压得很低。旗底下站着一个人。
耶律湮没有提灯。他站在黑的地方,脸看不清,只有肩膀那一条线是清楚的。
韩铁衣走过去站住。
“你写的那张纸,白上人念了。”
“念了九行。”
“第八行是什么。”
“六具里三具,领子里头缝着一块衬布。”
“第九行。”
“第八个位置没有尸骨。”韩铁衣说,“那儿有一个人躺过的印。”
耶律湮没有说话。
旗在他头顶上响了一下。
“你少写了一行。”他说。
“哪一行。”
“那个位置是他自己量好的。”
韩铁衣站着没有动。
“顾惊澜量的。”他说。
“她量的是雪。”耶律湮说,“雪上留着的印,只能说明他躺过。他量过没有量过,雪上留不下来。”
“你怎么知道。”
“我告诉你一遍。”耶律湮说,“那个人来找过我。”
风从圈外过来,把火边的一点灰吹起来。
“什么时候。”
“二十天前。”
“夜里。”
“夜里。”耶律湮说,“他站在圈外头,没有进来。站了一夜。”
“你出去了吗。”
“早上出去的。”
“他说什么。”
“他说:我要一盏灯。”
韩铁衣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叠纸。
“他要灯做什么。”
“我说,你走哪条路。他说,往北。三十里。”耶律湮说,“我说,三十里外是空的。”
他停了一下。
“他说:不是空的。那儿有七个人。”
火里头有一根柴断了,断成两截。
“我给了他。”耶律湮说,“我把我的灯给了他。”
“你为什么要给。”
“因为他说了实话。”耶律湮说,“他不说他要走夜路。他说那儿有七个人。”
他把手在身侧垂着。
“一个人要是我这儿借灯,他只说走夜路,我给他一把柴。”他说,“他说了实话,我就给他灯。”
韩铁衣把纸从袖子里拿出来。他摊在膝盖上,用手压住。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了一句话。”
“哪一句。”
耶律湮看着北边。
“他说,我数了三十步。”
韩铁衣的笔停在纸上。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耶律湮说,“说完他把灯提起来,走了。”
“他走的时候,你看见他的脸没有。”
“没有。他背对着我。他往北走,我是从后头看的。”
“他穿什么。”
“灰的。”
“多大年纪。”
“听不出来。”耶律湮说,“他的声气不年轻。可他能走三十里夜路,也不老。”
韩铁衣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写完他抬起头。
“这一段,我能写吗。”
耶律湮没有马上答。
“你写灯。”他说,“不要写我。”
“为什么。”
“因为他把灯还回来了。”
韩铁衣抬起头。
“还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灯搁在圈外头的那块石头上。”耶律湮说,“火是我自己的火,油也是我自己的油。他烧光了,把空灯搁回来。”
他看着北边。
“一个把空灯还回来的人,”他说,“他不是来偷东西的。”
【切换】建炎四年·冬·雪原·营地·青旗圈外·天亮之前
天没亮,青旗圈外头站着一个人。
青旗圈是空的。那一家的人在会上散了以后就没有回来,圈里的火却一直有人添。添火的不是他们家的人。
风不问站在离旗杆五步的地方。
她手里拿着那根白布条。布条搭在手指上,结垂下来。
顾惊澜从大圈那边走过来。
她走过来的时候,脚底下踩的声音很轻。她走到风不问旁边,站住。
“你不睡。”
“不睡。”风不问说,“天亮之前要系一样东西。”
“系什么。”
风不问把布条抬起来。
“你看这儿。”
顾惊澜低头看。
布条上有一排结。她数了一遍。
“九个。”
“对。”
风不问把最靠里那个结捏住,两只手一掰。
结松了。
她把那段线抽出来。抽出来以后,布条上少了一个结。
“这一个结,我留在这儿。”
她走到旗杆边。旗杆是木头做的,上头有一道旧绳痕,绳痕很深,是常年绑旗绑出来的。
她把那段线绕在绳痕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结。
打完结,她退开两步看了看。
“留给谁。”顾惊澜问。
“留给第七个。”
风从旗杆那边过去。布条的一头被风吹起来,抽在杆上。
“结系在杆上,风一吹会松。”顾惊澜说。
“松了就松了。”风不问说,“松了,也说明有人系过。”
她把剩下的布条重新搭在手上。
“我带走八个。”
“下次再解。”
“下次再解。”风不问说。
顾惊澜看着那个结。
“你解的时候,数不数。”
“不数。”
“为什么不数。”
“数了,就舍不得解。”风不问说。
她转过身,往她住的帐子那边走。
“你怎么记得住。”顾惊澜在她后头说。
风不问没有回头。
“我什么都不数。”她说,“我只记得。”
顾惊澜站在旗杆边,站着没有动。
青旗圈里那堆火不大,可是烧得稳。火的光照在旗杆上,把那个结照出一个小小的影子。
【本章末·建炎四年·冬·雪原·营地·大圈·天亮之前】
韩铁衣回到大圈的时候,白上人那堆火已经压了。
火面上盖了一层灰,灰底下一线红。
他蹲在火边,把纸摊开。
第十行上已经有一个字:“印”。
他把笔拔开,在“印”字后头添了一个字。
“灯”。
他把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两个字的墨不一样。前一个已经干了,黑。后一个是新的,湿,边上发亮。
他站起来,正要收纸,看见青旗圈那边旗杆上一根线在动。
白上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后头。
“那是风家的布条。”白上人说。
“她说留给第七个。”
“她这条布条上有几个结。”
“九个。”
“原来几个。”
“十一个。”
白上人把手放在腰后头。
“她解过的。”
“解过。刚才又解了一个。”
白上人看着那根旗杆,看了一会儿。
“你写下来。”
“写什么。”
“写:有人解了两个结。”
韩铁衣愣了一下。
“为什么写这个。”
“因为那是她自己动的手。”白上人说,“布条上的结,别人解不开。她自己解,就是她自己的数变了。”
他把手从腰后头拿出来。
“你手里这张纸,现在有几样东西。”
“三样。”韩铁衣说,“印。灯。两个结。”
“分开放。”
“为什么。”
“放在一个本子上,”白上人说,“一次就能全拿走。”
韩铁衣低头看那张纸。
他伸手把纸折起来。折了一道,又折了一道。
折完他站起来,往大圈外走。
他先走到停人的帐子那边,把折出来的一张压在药箱底下。
再走到自己的帐子里,把第二张卷起来,塞进衣襟的里子缝里。
第三张他贴着胸口放好。
放好以后他把衣裳拉平,把手在胸口按了一下。
纸是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