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二件
第六十九章 二件 (第1/2页)【切换】建炎四年·冬·雪原·营地·大圈·上午
营地在散。
散得很慢。没有人说散,可是每天早上起来,圈就少一个。
最先走的是黄旗。他们走的那天没有人送。他们把帐子拆了,捆在车上,锅扣在帐杆上。走的时候队伍里有人在唱歌,唱得很轻,听不清词。走到大圈外头,唱歌的人停了。
第二个走的是红旗。他们添了三回火才走。走的时候,红旗圈里的火还留着,是给没回来的人留的。
韩铁衣这几天没有走。白上人没有让他走。
第七天早上,白上人把他叫过去。
“你要走了。”白上人说。
“是。”
“往哪儿。”
“南边。”
白上人点了一下头。
“你手里那几张纸,”他说,“出了这道营地,就不算数了。”
“怎么不算。”
“在这儿,我念了,七家都听见了。”白上人说,“出了这儿,纸就是一张纸。”
他把手往大圈外头指了一下。
“你回去要写东西。写东西,人家会问你一句话。”
“哪一句。”
“他会问:你写的这些,是从哪张纸上抄来的。”
韩铁衣没有说话。
“你说不出来,他就说你编的。”白上人说,“你要有出处。”
他把手收回来。
“褐旗那个女人手里有一张单子。”他说,“你要的那张,在她手里。”
“她给吗。”
“她不给纸。”白上人说,“她给数。可她要的东西,不是数。”
【切换】建炎四年·冬·雪原·营地·褐旗圈·晌午
大明月奴的圈子小。
别的圈都是帐子围一圈,她的圈子围得更紧,中间只留一个口。口上摆着一只箱子。
她就坐在箱子后头。
箱子是木头的,漆掉了大半。箱盖上什么都没有刻。
韩铁衣走到口上,站住。
“我来了。”
“我知道你要来。”大明月奴说,“你昨天在圈外头走了三趟。”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她把箱子往前推了一寸。
“你要那张单子。”
“要。”
“不给。”
韩铁衣站着没有动。
“你为什么不走。”大明月奴说,“别人都走了。”
“白上人让我留到昨天。”
“他留你,是要你办事。”她说,“办完了,你就要那张单子。”
“是。”
大明月奴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不卖纸。”她说,“我报数。你听见过的。”
“我听见了。”
“那你来要纸。”
“来要出处。”
大明月奴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句话说得好。”她说,“你要的不是纸,是出处。”
她把箱子盖上的灰抹了一下。
“可以。”她说,“我不要钱。我要你写一行字。”
“写在哪儿。”
“写在我这箱盖上。”
韩铁衣低头看那箱盖。
“写什么。”
“写:此单为七家所报之货价,不是人物之价。”
韩铁衣没有动。
“为什么要这句。”
“因为那张单子上,倒数第二行写字,写的是‘二件’。”大明月奴说,“那一行跟别的行不一样。别的行我可以报,那一行我报不出口。”
她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
“我不会写字。我要一个会写字的人,把这两件事分开。”
【切换】建炎四年·冬·雪原·营地·褐旗圈·晌午
韩铁衣写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把小刀,在箱盖的边角上刮了两下,把那一处旧漆刮干净,露出底下的木。
然后他用笔写。
墨在木头上不好吃,写一个字要蘸两回。他写了两遍才写成一行。
写完他把笔收起来。
“完了。”
大明月奴没有看。她伸手在字上摸了一遍。她摸得很慢,从第一个字摸到最后一个字。
摸完她把手收回去。
“你写对了。”她说。
“你没看,怎么知道对。”
“我摸了。”她说,“一行字的长短,跟我听你说的一样。”
她从箱子里把那张纸拿出来。
纸折了三折。她把纸摊在箱盖上,用手把折痕压平。
“看。”她说,“看完还我。”
韩铁衣蹲下去。
闻人默早就蹲在旁边了。
他没有等韩铁衣说话。他把手放到纸上。
【切换】建炎四年·冬·雪原·营地·褐旗圈·下午
闻人默摸纸,摸了很久。
他不看正面的字。他先摸的是纸边。
“四边。”他说,“三边是裁的。一边不是。”
“哪一边。”
“右边。”闻人默说,“右边的边不齐。是从上往下斜着撕的。”
他把手指按在右边那道口子上,一点一点往下走。
“撕的时候,手是从上边起,往下拉。”他说,“拉到一半停了一下。”
“停了一下?”
“这儿有一段不斜,直的。”闻人默说,“纸是厚一点的,撕到一半要换手。”
他把手收回来,换一个方向。
“第二个。”
“什么第二个。”
“纸上有三个孔。”
韩铁衣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
纸的左边,靠着边,有三个小孔。孔很小,一个指头按上去能盖住。
韩铁衣把纸摊在箱盖上,用手指量。
“三个孔。”他说,“都在一条竖线上。第一个到第二个,一样长。第二个到第三个,一样长。”
“一样。”闻人默说。
“三个一样的孔。”
“不是钉在墙上的。”闻人默说,“钉在墙上的,孔会歪。这是订在册子上的。”
韩铁衣抬起头。
“册子。”
“线从三个孔里穿过去,把纸订住。”闻人默说,“订过之后线会绷。绷过的纸,孔边上会陷下去一点。”
他把手指放到第一个孔上。
“你摸。”
韩铁衣摸了。孔边上是陷下去一点的。
“第三个。”闻人默说。
“还有第三样。”
“纸的厚。”闻人默说,“这不是一张纸的厚。”
“什么意思。”
“你把它对着光,举高一点。”
韩铁衣把纸举起来。
光从纸那边透过来。
纸上有字的正地方是黑的,别的地方是亮的。他看了很久,看不出什么来。
“看中缝。”闻人默说。
“哪有中缝。”
“正当中,竖着。”闻人默说,“你看不见,是因为字压着它。”
韩铁衣把纸转了半圈,让光斜着打过来。
纸上正当中,有一道很淡的竖痕。从上一直到下。
“这是折过的。”他说。
“折过的。”闻人默说,“折过以后又装订过。装订成册的纸,中缝会留一道。”
他把手摊开,放在纸的中间那一道痕上。
“这张纸是从册子上撕下来的。”
【切换】建炎四年·冬·雪原·营地·褐旗圈·下午
“有几页。”
大明月奴抬起头。
“你说什么。”
“那本册子有几页。”韩铁衣说,“你在会上说过:撕口在第七页和第八页之间。”
“我说过。”
“那我们就能算。”韩铁衣说。
他把纸铺平,把三个孔的位置用手指按了一遍。
“三个孔,孔距一样。”他说,“订的时候,线是从最上头那个孔穿进去,绕到背面,再从中间那个孔出来。装订的孔是有定数的。一本册子,订几个孔,跟册子有多厚有关。”
他把纸立起来,用两个指头夹住纸边,让纸自己弯。
纸弯到一个地方停住,回弹。
“这是两页的厚。”他说,“一张纸对折,是两页。这一张摊平了,所以它是两页。两页对折过,中缝在正当中。”
他把纸放下。
“你们的册子是八页。四份,一份两页。”
大明月奴没有说话。
“第一份两页,第二份两页,第三份两页,第四份两页。”韩铁衣说,“第四份在第七页和第八页之间。第七页和第八页,就是正当中。”
“对。”
“撕的时候不是乱撕。”韩铁衣说,“谁把册子拆开的,他先沿着中缝,从中间往两头拆。拆中间那一段,剩下的纸还是连着的。要是先拆两边,中间那份会散。”
他把纸重新折好。
“拆的人知道怎么拆。”他说,“他做过册子。”
大明月奴把手伸出来,把纸拿走。
她把纸重新折三折,塞回箱子里。
【切换】建炎四年·冬·雪原·营地·褐旗圈·下午
韩铁衣没有走。
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人还站在那口箱子前头。
“还有一样。”他说。
“说。”
“这数,你记在哪儿。”
大明月奴把手放在箱盖上。
“你翻过箱子吗。”她问。
“没有。”
“你翻。你翻箱盖的里子。”
韩铁衣把箱盖掀起来。
箱盖的里子是一块旧毡。毡上凹着一些印子。他用手指捋过去,捋到靠边的地方,停住了。
那儿刻着格。
横着一条线,竖着切了几刀,切成了格子。一共八个。
“八格。”他说。
“八格。”
“为什么是八格。”
“箱子就是这么刻的。”大明月奴说,“我买这口箱子的时候,它已经刻好了。”
韩铁衣把灯端过来,对着那八格照。
前七格里都有痕。痕不长,一道一道,横着刻。刻得浅,两道痕之间的距离差不多。
第八格是光的。
“前七格有痕,”他说,“第八格没有。”
“对。”
“一道痕是什么。”
“一样货。”大明月奴说,“报一样货,刻一道。”
“这七格,一格是一年。”
“一格是一年。”
韩铁衣数了数。第一格痕最少,第七格痕最多。第三格跟第七格差不多。
“第七格最多。”他说。
“今年多。”
“为什么今年多。”
“因为今年来的,不只七家。”大明月奴说。
韩铁衣抬起头。
“什么叫不只七家。”
大明月奴把手从箱盖上拿开。
“大圈里坐七个圈。”她说,“报数的班子,只有七个。”
“今年呢。”
“今年有人来报数,报的东西不是这七个里头的。”
她把箱盖合上。
“我不知道那是谁家的。他报了,我就刻。”
“你刻的时候不写名字。”
“写了名字,那道痕就不是数了。”大明月奴说,“是账。”
韩铁衣站在那儿。
“第八格为什么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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