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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1/2页)第九章风起时
一、帕瓦蒂的孩子
帕瓦蒂生孩子的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院子的榕树叶上,沙沙沙沙,像有人在轻声说话。莹莹守在帕瓦蒂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疼得满头大汗,心里急得像火烧。法蒂玛在床的另一边,指挥着接生的老妇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用力。再用力。快了。”
帕瓦蒂的指甲陷进莹莹的手心里,疼得莹莹直吸冷气,但她没有抽手。她咬着牙,让帕瓦蒂握着,另一只手不停地给她擦汗。
“帕瓦蒂,你行的。你那么能干,生孩子也能干的。”
帕瓦蒂咬着嘴唇,脸涨得通红,又是一阵用力。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雨声。
“是个女孩!”接生的老妇人举起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脸上笑开了花。
帕瓦蒂虚脱地靠在枕头上,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流。莹莹也哭了,哭得比帕瓦蒂还厉害,像是她自己生了孩子一样。
法蒂玛把孩子抱过来,放在帕瓦蒂怀里。那个小东西已经不哭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像你。”莹莹说。
帕瓦蒂低头看着女儿,笑了。那笑容很累,但很美。
“叫什么名字?”莹莹问。
帕瓦蒂想了想,抬起头看着莹莹。
“叫莹莹。”
莹莹愣住了。
“什么?”
“叫莹莹。”帕瓦蒂重复了一遍,“我的女儿,叫莹莹。”
莹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眼泪又涌上来了,这次怎么都止不住。
“帕瓦蒂,你……”
“你是我的朋友。”帕瓦蒂看着她,目光认真,“最好的朋友。我想让我女儿,像你一样勇敢,像你一样善良,像你一样……像你一样好。”
莹莹扑过去,抱住帕瓦蒂,哭得像个孩子。
二、扎伊德的眼泪
扎伊德是在雨停之后才进来的。
他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不敢往里走。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进来啊。”法蒂玛喊他。
扎伊德这才迈开腿,一步一步走到床边。他低头看着妻子怀里的女儿,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帕瓦蒂看着他,笑了。
“你哭了?”
扎伊德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我没有。”
“你有。”
扎伊德蹲下来,伸出手,用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脸。那脸嫩得像豆腐,一碰就红,吓得他连忙缩回手。
帕瓦蒂笑出了声。
“你怕什么?”
“我怕……怕弄疼她。”
“不会的。你轻一点。”
扎伊德又伸出手,这次更轻了,轻得像风吹过花瓣。女儿的小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指,抓得紧紧的,不肯松开。
扎伊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抓我了。”他说,声音沙哑,“她抓我了。”
莹莹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涌上来了。她拼命忍住,悄悄退出房间,把空间留给这一家三口。
院子里,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榕树叶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碎金。
三、阿里的礼物
阿里第二天才从工地上赶回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站在帕瓦蒂和扎伊德的屋门口,有点紧张。
“我能进去吗?”
“进来。”帕瓦蒂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阿里走进去,把包袱放在床边,打开。
里面是一套婴儿衣裳——小得不能再小,布料柔软,针脚细密,领口处绣着一朵小花。
“好漂亮!”帕瓦蒂眼睛亮了,“哪儿来的?”
“我让人从巴格达带的。”阿里说,脸有点红,“不知道合不合身。”
帕瓦蒂拿起衣裳,在女儿身上比了比,大小刚好。
“谢谢你,阿里。”
阿里摇摇头,看了婴儿一眼,又连忙移开目光,像是怕看多了会把她看坏。
莹莹站在门口,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阿里听见笑声,转过头,看见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他的脸更红了。
“你笑什么?”
“笑你。”莹莹说,“你比扎伊德还紧张。”
阿里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话。因为莹莹说的是真的——他真的紧张。比打仗还紧张。
四、小莹莹
小莹莹一天一个样。
刚生下来的时候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三天之后皮肤就展开了,白白嫩嫩的,像块豆腐。七天之后眼睛就会追着人看了,谁从她面前走过,她的眼珠就跟着转。
帕瓦蒂说她像她父亲。扎伊德说她像她母亲。两个人争来争去,争不出结果,最后决定:眼睛像母亲,鼻子像父亲,嘴巴像母亲,耳朵像父亲。
“那到底像谁?”法蒂玛问。
帕瓦蒂和扎伊德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像她自己。”
小莹莹满月那天,帕瓦蒂办了一场酒席。
虽然不富裕,但帕瓦蒂还是尽力了。她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烤了一摞饼,又拿出珍藏的干果和蜜饯。院子里摆了两桌,一桌坐大人,一桌坐孩子。
阿伊莎坐在主位,怀里抱着小莹莹,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这孩子有福气。”她说,“满月就有这么多人来看她。”
帕瓦蒂眼眶红了。
“谢谢公主。”
阿伊莎摇摇头:“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生的。”
她把小莹莹还给帕瓦蒂,端起酒杯,朝大家举了举。
“来,喝一杯。为小莹莹,为帕瓦蒂,为扎伊德,为我们所有人。”
大家举杯,一饮而尽。
莹莹喝得有点多,脸红红的,靠在一棵树上傻笑。阿里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醉了?”
“没醉。”莹莹摇头,但眼神已经有点迷离了,“就是有点晕。”
阿里伸手扶住她。
“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在这儿站一会儿就好。”
两人站在树下,看着院子里热闹的人群。帕瓦蒂在给小莹莹喂奶,扎伊德在旁边笨手笨脚地帮忙。维卡什在跟几个孩子抢糖吃,法蒂玛在旁边骂他。哈立德一个人坐在角落,慢慢喝着酒,不知道在想什么。
“真好。”莹莹说。
阿里转头看她:“什么真好?”
“大家都好好的。都在。都活着。”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
“会一直这样的。”他说。
莹莹转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真的吗?”
阿里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五、工地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莹莹一天天长大。
帕瓦蒂出了月子就回工地了。她把小莹莹托给法蒂玛照看,自己继续打磨石头。她说不能因为生了孩子就不干活,孩子要吃奶,要穿衣,要长大,哪样不要钱?
莹莹劝她多歇几天,她不听。
“你生过孩子吗?”她反问莹莹。
莹莹摇头。
“那你就不知道。生孩子不是什么大事。女人都能生。生完了该干嘛干嘛。”
莹莹说不过她,只好由着她。
维卡什已经完全接替了马苏德的工作。他每天蹲在那块石头上,画图纸,指挥工人,处理问题。他不再是个小男孩了——虽然还是那么瘦,还是那么矮,但眼神已经变了。那是一种见过世面、经历过生死的眼神。
有时候莹莹看着他,会想起马苏德。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表情,一样的专注。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知道,马苏德会高兴的。
六、哈立德的心事
哈立德最近不太对劲。
他不怎么说话了。以前话就不多,现在更少了。每天在工地上搬石头,搬完就走,不在任何地方多待一秒。晚上也不来院子里吃饭了,一个人躲在屋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莹莹注意到这件事,去找阿伊莎。
“哈立德怎么了?”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
阿伊莎看着她,目光复杂。
“想他自己。”
莹莹不明白。
阿伊莎没有解释,只是说:“让他想。想通了就好了。”
莹莹不放心,还是去找了哈立德。
她敲他的门,敲了很久,门才开了。哈立德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下面有青黑。
“进来。”
莹莹走进去。屋里很乱,衣服扔了一地,桌上堆着一些纸,纸上写满了字。她没敢看,在床边坐下。
“你还好吗?”
“好。”
“你不好。”莹莹看着他,“你骗不了我。”
哈立德沉默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巴格达回来那么快吗?”他突然问。
莹莹愣了一下。
“因为阿里需要你?”
哈立德摇摇头。
“因为我在巴格达见到了一个人。”
“谁?”
哈立德低下头。
“一个我认识的人。在我流亡的那些年。”
莹莹等着他说下去。
“那个人告诉我,当年我父亲死的时候,杰伊昌德的人在场。”
莹莹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
“不是阿拉伯人杀了我父亲。”哈立德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是杰伊昌德。他派人混在阿拉伯人的队伍里,趁乱放冷箭。”
莹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恨了阿伊莎那么多年,恨错了。我一直以为是她抛弃了我,是她只顾自己活命。但事实上,她一直在找我。而我……我恨错了人。”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恨错了。”
七、真相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坐在哈立德屋里,看着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心疼。
“所以你这些天……”
“在想怎么报仇。”哈立德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莹莹从未见过的光,“杰伊昌德杀了我父亲,我要他偿命。”
莹莹沉默了。
“你打算怎么做?”
哈立德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莹莹。
纸上画着一个人——不是画像,而是一张地图。上面标着杰伊昌德的庄园、兵力分布、粮草仓库、水源位置。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箭头,看得莹莹眼花缭乱。
“你什么时候画的?”
“这些天。每天晚上。”
莹莹看着那些线条和符号,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你要一个人去?”
哈立德点点头。
“不行。”莹莹站起来,“你一个人去等于送死。”
“我有把握。”
“你没有。”莹莹盯着他的眼睛,“你只是在气头上。你父亲如果活着,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哈立德看着她,目光冷峻。
“你不是我。”
“我是你的朋友。”莹莹说,“朋友有朋友该做的事。你一个人去送死,我会拦你。你活着回来,我会高兴。你死了,我会哭。”
哈立德沉默了。
八、阿伊莎的怒火
莹莹把这件事告诉了阿伊莎。
阿伊莎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莹莹看见她的手在发抖——那是一种极力压制的愤怒。
“让他来见我。”
哈立德来了。
阿伊莎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望着那棵老榕树。她的背影挺直,像一棵树,但莹莹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怒气。
“你想去报仇?”阿伊莎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害怕。
“对。”
“一个人?”
“一个人。”
阿伊莎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杰伊昌德有多少人吗?你知道他庄园里有多少守卫吗?你知道他藏了多少兵器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想去送死。”
哈立德看着她,目光固执。
“我知道他杀了父亲。”
阿伊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楚。
“我也知道。”她说,“我比你更知道。但他死的那些天,我在他身边。我没有看见杰伊昌德的人,但我看见了他的脸。他闭眼的那一刻,脸上没有恨。只有遗憾。”
哈立德愣住了。
“遗憾什么?”
“遗憾不能看着我长大。遗憾不能看着你长大。遗憾不能看着这座城建起来。”
阿伊莎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他不想让你去报仇。他想让你活着。活着把这座城建好。活着娶妻生子。活着过好日子。”
哈立德的眼眶红了。
“可是他……”
“他死了。”阿伊莎打断他,“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报仇不能让父亲活过来。只会让你也死。”
沉默。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榕树叶子的声音。
哈立德低下头,肩膀抖动了一下。
“我恨了他那么多年。”他的声音沙哑,“恨错了人。现在知道是谁杀了他,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阿伊莎伸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
“你能做。”她说,“活着。活得比他久,比他好。把他的庄园一座一座买下来,把他的土地一块一块收回来,把他的人一个一个变成你的人。这才是报仇。”
哈立德抬起头,看着她。
“这可能要几十年。”
阿伊莎点点头。
“那就几十年。”
九、新的目标
从那天起,哈立德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每天搬石头了。他开始跟着阿伊莎学做生意——买地、收租、放贷、经商。他学得很快,比任何人都快。他似乎有一种天生的商业头脑,能一眼看出什么东西赚钱,什么东西赔钱。
半年之后,他买下了杰伊昌德在城外的一块地。
那块地不大,只有几十亩,但位置很好,靠近河边,适合种庄稼。杰伊昌德听说买主是侯赛因纳普的人,气得摔了杯子,但地已经卖出去了,他没办法。
哈立德站在那块地边上,望着远处的杰伊昌德庄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只是开始。”他说。
莹莹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认识的那个哈立德,那个冷峻的、不爱说话的、眼睛里总是带着伤的哈立德,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哈立德——同样冷峻,同样不爱说话,但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叫目标。
十、千层水梯的第三年
千层水梯建到第三年的时候,已经挖到了第三十九层。
从坑边往下看,已经看不见底了。只能看见一层一层的石墙,一道一道的水流,盘旋向下,消失在黑暗里。站在坑底往上望,天空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盘,白云从圆盘上飘过,像在井底看天。
维卡什已经完全掌控了整个工地。他不再只是画图纸了,他指挥着几百个工人,分配着每一天的任务,处理着各种各样的突发问题。他比马苏德更细心,更耐心,也更严格。
“这里不对。”他蹲在石头上,指着图纸上的一个拐角,“水流到这里会冲垮墙。要改。”
工头看着那个拐角,看不出问题。
“哪儿不对?”
维卡什站起来,走到那个拐角处,蹲下来,用手指在墙上画了一条线。
“水从上面流下来,到这个地方会转弯。转弯的时候水流会加速,冲击力会变大。如果墙不加固,三年之内必垮。”
工头将信将疑。维卡什不再解释,只是说:“按我说的改。”
工头看了看阿伊莎。阿伊莎点点头。
改了。
三年后,那个拐角安然无恙。工头逢人就说:“维卡什那小子,眼睛有毒。”
十一、小莹莹学步
小莹莹会走路了。
那天帕瓦蒂在院子里晒衣服,小莹莹坐在垫子上玩石头。法蒂玛在屋里做饭,莹莹刚从工地回来,在院子里洗脚。
小莹莹突然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扑通摔倒了。她没哭,爬起来,又走了两步,又摔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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