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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缘

20 缘 (第2/2页)

沈维桢看着她。
  
  还有她摊开在桌子上,油纸包裹着的青梅干,一个,两个,每个都和她一样,被小心地珍藏着。
  
  她仰着脸,在笑。
  
  罢了罢了。
  
  若是洗掉记忆,她还怎么做青梅干。
  
  沈维桢走到她面前,坐在蒲团上,已然冷静。
  
  “我今日见了未空大师,”他说,“顺便让他替你测算一卦。”
  
  阿椿担心:“大师怎么说?说我将来会富贵吗?”
  
  “会,大富大贵,命有贵人相助,逢凶必化吉。”
  
  阿椿感恩:“哥哥、老祖宗、夫人,都是我命里的贵人,我命真好,能有这么多贵人。”
  
  “別溜须拍马,”沈维桢淡淡,“不过,大师也说了,你今年属相犯冲,很不宜带和田玉的首饰,容易冲撞犯忌。”
  
  “呀!”
  
  阿椿立刻摸上手腕。
  
  章夫人今日送来的镯子,就是和田玉的呢。
  
  她从腕上摘下:“那我不戴了。”
  
  沈维桢伸手:“给我。”
  
  阿椿疑惑:“哥哥也喜欢吗?可是戴不进去吧?”
  
  男人戴镯子?
  
  倒也不是不可以。
  
  这里是沈府,哥哥想做什么不可以呢。
  
  “……你已经戴了,”沈维桢说,“我将它拿去给未空大师,请他帮你诵经祈福化解。”
  
  阿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她从袖中取了手帕,小心将镯子包好,递给沈维桢,钦佩:“还是哥哥想得周到。”
  
  沈维桢将手帕并镯子一起塞进怀中:“一般周到而已。”
  
  那手帕也是她的香气,在他胸口,像团了一团毛绒绒的小猫。
  
  阿椿看着沈维桢吃下青梅,才问:“等过了年,那位太医院的院判到咱们家时,我可以请他为我母亲诊治吗?”
  
  沈维桢觉得她说“咱们家”时,声音格外好听,格外顺耳。
  
  这是她今夜说过最甜蜜的话了。
  
  “有什么不可以的?”沈维桢说,“我早就想好了,届时一并为表姑母调养。”
  
  阿椿说:“谢谢哥哥!”
  
  “说什么谢不谢的,”沈维桢见不得她这副感恩戴德的模样,怜悯,“这么久了,你的事,我有哪一件不依的?”
  
  他实在不想她怕自己、敬自己。
  
  “我知道的,”阿椿说,“哥哥面冷心热,心里十分关爱我们这些弟妹。”
  
  不,你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沈维桢心中有打算,他已觉察到,阿椿这样的性格,肯住在府上,全是为了母亲。
  
  冬雪回禀过多次,说表姑娘想南梧州。
  
  南梧州地处炎热,多瘴气,又有毒蛇蚊虫,她念念不忘,不过是觉得那边更自由、这里规矩多,不自在,所以才会写下纸条,希冀章府规矩不要太多。
  
  若是沈云娥真病没了,恐怕第二日她就要收拾行囊回南梧州了。
  
  为了救母亲,她先前觉得连妾都可以做,还有什么她做不出来的。
  
  但沈云娥的命不长久,病入膏肓,不过勉力为她延续生命罢了。
  
  沈维桢低头,饮一口茶,心知必须还要有其他东西,将她留下来、留在京城中。
  
  当然,不能是章简。
  
  “你如今年纪大了,”沈维桢说,“知好色则慕少艾,很正常。”
  
  阿椿急急摆手:“我一点都不好色。”
  
  沈维桢震惊:“你夫子是怎么教的!”
  
  “一句一句教的呀,”阿椿好奇,“怎么了?”
  
  看着她好看但无知的脸,沈维桢叹口气。
  
  不怪她,纵使读了《孟子》,短时间内要学这么多,她哪里能全都通晓其义。
  
  也罢,大不了以后他慢慢为她教习。
  
  “没什么,”沈维桢说,“她把你教得很好。”
  
  “今天晚上哥哥这是怎么了,一直夸我,”阿椿说,“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沈维桢才是不好意思。
  
  若被人知道他妹妹如此读《孟子》,他才是连见人的颜面都没有了。
  
  也罢。
  
  她已经很努力了。
  
  怪不得她。
  
  “你若是觉得府上闷,”沈维桢说,“等过年开春,我带你出去玩。京城之中,男女大防倒也没那么严重,我带你多出去走走。”
  
  不过她要带好帏帽。
  
  阿椿想了想:“哥哥还是专心春闱吧,莫要为这些小事费心。”
  
  “不然,”沈维桢不经意地提起,“我为你聘只狸猫?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京城中许多人家将猫当孩子养,宠着;阿椿重感情,对待一个下人尚且用心,若让她亲手养一只,她将来若想离开沈府,心中也会多份不舍。
  
  毕竟猫与人不同,下人换个院子,照样能活;猫么,需人喂食,离不开她。
  
  “聘?”阿椿不笑了,慌,“哥哥不想让我嫁人可以,可也不至于让我娶个小猫吧?京城竟然允许人和猫成亲吗?”
  
  沈维桢:“……备份礼物,送到有猫的人家中,将猫带到咱们家,此为聘猫。”
  
  阿椿手抚胸口,松了口气:“吓到我了。”
  
  沈维桢说:“你也吓到我了。”
  
  这脑子,怎么长的。
  
  又气人、又可爱、又让人害怕。
  
  “不养了,”阿椿摇头,“我不喜欢养东西。”
  
  她怕死,怕离开,怕不得已又抛下。
  
  宁可不养,宁可孤单,也好过可能的伤心。
  
  “夫子留的功课很多,家中又有姐妹们说话,”阿椿说,“我不孤单,一点都不孤单。”
  
  隔壁厢房中,甜汤喝过了又撤下,奉上花茶。
  
  沈元杰年纪小,不能多喝,低着头,快速翕动着鼻子,闻味道。
  
  沈宗淑担忧:“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回来?”
  
  沈继昌细心听动静,问:“刚刚两人是不是吵起来了?”
  
  听不清,但依稀觉得比平时说话要快、急。
  
  沈湘玫露出钦佩神色:“不愧是静徽,敢和大哥哥吵架。”
  
  真是外来和尚会念经,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沈琳瑛猜测:“我们要不要过去劝一劝?”
  
  沈湘玫还记得那巴掌,快速说了声“我可不敢”,转过脸,好奇地看周围。
  
  她很少来沈维桢的院子呢。
  
  沈文焕:“咳咳咳咳咳……许是……咳咳咳……咳咳咳……”
  
  侍女为他倒水,沈宗淑劝他回去休息。
  
  等送走了病弱的弟弟,她才重新坐下,满面凝重。
  
  “不要去劝了,”沈宗淑有顾虑,“万一大哥哥正在训斥静徽呢?被我们看到,静徽岂不是丢了颜面?”
  
  沈琳瑛说:“若真吵起来,静徽未必会输。”
  
  俗话说,乱拳打死老师傅。
  
  “那就更不能去了,”沈继昌说,“万一大哥哥吵架输了丢面子,你们谁敢看?”
  
  没人敢。
  
  静默后,几人聊到昨日的赴宴,沈琳瑛赞那席面好吃,沈湘玫不由得撇撇嘴。
  
  “可不是好吃么?”她说,“好吃到你连簪子掉了都不知道。幸好我戴的多,分给你一支,才不至于你头上那般空荡荡。”
  
  沈琳瑛昨天装扮素净,只簪一根碧玉簪;沈湘玫喜爱金银珠宝,与她装扮截然不同。
  
  沈琳瑛意外丢了碧玉簪后,她就立刻将头上的蓝宝石金簪摘下来给她用。
  
  沈继昌说:“别说话——我好像听不到动静了。”
  
  良久静默。
  
  沈宗淑忧心忡忡:“确实……现在大哥哥和静徽在做什么呢?”
  
  沈维桢和阿椿相对坐着,在吃青梅干。
  
  青梅酸涩,阿椿加了很多糖和蜂蜜,做出来酸酸甜甜,拿来配茶,倒也清爽。
  
  食不言寝不语。
  
  吃青梅干时,两人什么话也都没说,也不觉寂寥,就这样分吃着,喝掉了一壶茶。
  
  等茶壶空了,阿椿才惊觉时间不早,该走了。
  
  她想站起,刚一用力,一声痛呼,重重跌坐——腿麻了。
  
  小腿有些抽筋,一时竟不敢动。
  
  沈维桢看出来:“我扶你起来走走。”
  
  这种久坐的抽筋麻木,走两步就好了。
  
  “不可以,”阿椿立刻摇头,“男女授受不亲。”
  
  “知道男女授受不亲?那你上次搂我脖子时怎么抱那么紧?”沈维桢没多想,皱眉看瘫坐在地的妹妹,说,“怕什么,又没旁人,当时怎么亲的,现在就怎么亲。”
  
  眼看他越靠越近,阿椿惊慌:“不行,不行,哥哥——”
  
  “嘘,”沈维桢示意噤声,“你想把其他哥哥姐姐妹妹都招过来?”
  
  阿椿噤声了。
  
  “我等会儿就好了,”她将腿伸直,说,“再等一会。”
  
  “你我已经谈了这么久,他们会担心;你再不出去,他们也要进来,”沈维桢说,“我去过南梧州,见过那边的人。兄妹之间,你拉我一把,我拉你一把。大街上牵手的也有,你怎么怕成这样?”
  
  阿椿也不知道。
  
  她好像被京城同化了。
  
  这些在南梧州寻常的事情,她现在竟也觉得做不得了。
  
  沈维桢已走到她面前。
  
  阿椿吃惊地发现自己竟然在发抖。
  
  不是腿麻了吗?身体抖什么?
  
  沈维桢俯身,面对着她,双手自她腋下穿过——
  
  “不行……”
  
  阿椿怕极了,害怕被兄弟姐妹们听到——那么多人呢,若被看到,可怎么是好。
  
  她说:“这里不是南梧州。”
  
  温热的手掌稳稳地贴在她后背上。
  
  “我说是就是,”沈维桢说,“这个家里,我就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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