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前兆
24 前兆 (第2/2页)姑娘和大爷都是正当婚配的年纪,平时倒也罢了,现在深更半夜,实在不妥。
沈维桢没说话,看她一眼。
荷露惊惧地收回手,立刻让到一旁,垂着头,低声:“荷露僭越了。”
沈维桢说:“你知道就好。”
他进藏春坞时,秋霜吓得脸色煞白,想阻拦他:“大爷,您不能这样进去,姑娘她——”
没说完,被冬雪捂着嘴拖下去。
沈维桢大步进了沈云娥的屋子,刚进去,就是浓重的中药味;水葱见到他,吓得摔掉了水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
他皱眉,撩开帘子进去,只看沈云娥昏迷不醒地躺在床上,只着寝衣的阿椿趴在床边,头发全散着,眼睛红肿,六神无主。
不自觉放慢了步子,沈维桢说:“阿椿。”
阿椿回头,看到是他,眼泪唰地流下:“哥哥。”
掉泪归掉泪,脑子还是清楚的,她知道事情轻重,顾不上哭,先急切地问:“能不能请张大夫过来?我娘身体一直很烫,我给她擦了两遍身体了,都降不下温,她也不流汗……”
“张大夫去了城外探亲,现如今城门已落了锁,卯时前无法出城去请他,”沈维桢说,“不过,我可以去试试请陈院判过来。”
阿椿扑过来,慌乱,抓住他的胳膊:“全靠哥哥了。”
这一扑,香味要将他溺毙。
“我这就去,”沈维桢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很快便松开,抽走手臂,叮嘱,“别急,先去洗个脸,换身衣服,我马上回来。”
阿椿点头。
事出紧急,她哪里有心思换衣服?披件外衫就出来了。适才为母亲擦拭身体,她将外衫脱掉,只有薄薄一件寝衣。
京中贵女,断不能着寝衣见人。阿椿觉得没什么,寝衣而已,也是衣服,又不是没有穿。
若在南梧州,天热起来,她还要将裤子挽到膝盖处、衣袖挽到手肘做工干活,大家也不觉得有什么。
沈维桢没耽搁,转身离开。
他得走。
事情紧急,他知道阿椿这个实心眼的姑娘,一旦沈云娥没了,断然再留不住她;沈云娥不能死,绝不能出事。
在找到能拴住阿椿的新办法之前,沈维桢都得想办法给沈云娥续命。
哪怕吊着一口气。
沈维桢亲自骑马,连夜去请陈院判,着实将对方吓了一跳;马车太慢,又一路赶马回来,事出紧急,很多事都已顾不得,沈维桢几乎是背着陈院判到了藏春坞,去给沈云娥看诊。
陈院判一眼看出症结所在:“天气由冷转热,夫人这是不适应,恐怕又贪凉吃了些不该吃的,常人倒罢了,夫人体虚脾寒,又有旧疾,才会发如此急症。”
他先开了药,命人去煎,又施以银针,一番忙碌下来,天蒙蒙亮时,沈云娥终于睁开眼,虚弱地叫了一声阿椿。
阿椿激动地跪过去:“娘。”
沈云娥病得难受,迷迷糊糊,只知道女儿来了,颤巍巍伸手,想摸她脸,摸不到,阿椿立刻将脸贴上去,贴到母亲手掌心:“娘,大夫说您要好好休息,现在什么都不能吃。您继续睡会儿,等中午,我熬了汤饭给您送过来。”
沈云娥虚弱地点点头,张口想说什么,余光瞥见沈维桢,没看清他的脸,但此人气质身形,都令她变了脸色,脑子竟也转不过弯,下意识捂住小腹,恐惧尖叫:“不要碰我!”
……不要碰我。
不要伤到我的女儿。
沈云娥捂着小腹,眼泪要流出来。
她和爱人的孩子,他唯一留给她的东西。
夫君的上司,那个一直以谦和示人的好大人,明知她已怀有身孕,却还强迫……
她不想伤到孩子,她肚子里有孩子啊,可他偏偏……
阿椿焦急:“娘,您怎么了?”
沈维桢没说话,他转身,去送陈院判离开;再回藏春坞,没进房间,站在院中,冷静地看着蔷薇浓绿的叶。
他知道自己父亲强迫了沈云娥。
他也知道,沈云娥并不是情愿跟了沈士儒。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父债子偿,沈士儒亏欠沈云娥,他这个做儿子的,自然要好好弥补、赎罪。
他会好好待沈云娥的女儿,珍惜这个可怜的妹妹,照顾她一辈子,也疼爱她一辈子。
以此赎罪。
片刻后,阿椿走出屋子,狠狠地抹了一下眼泪。
情到痛处,什么礼仪全不记得了,她难受到连帕子都忘了用,就这么把眼泪蹭到手背、胳膊上。
沈维桢看着哭成泪人的妹妹。
院中再没有其他人。
秋霜的眼睛和耳朵果真好使,留下来是正确的,一瞧见沈维桢和阿椿站一块,她就会把其他侍女全想办法支出去,自己把守着,不敢被人看见。
沈维桢缓步走过去:“表姑母无恙,你——”
阿椿坐在台阶上,啪嗒啪嗒直掉泪:“我知道,但我现在还是很难受。”
这次没事,可下次呢?
阿椿不傻,她知道这不是好的征兆;医术高明的陈院判说过了,只是一时贪凉,放在普通人身上,什么事都没有。
到了母亲身上,随时都可能要了她性命。
她是在为这件事难过,为母亲虚弱的生命。
沈维桢坐在她旁侧的台阶上。
石阶冷,她那屁股能受的了?
他脱掉外衣,示意阿椿起身,将东西垫在石阶上,再让她坐下。
阿椿重新坐下后,双手捂着脸哭。
她心里闷得难受。
沈士儒对她很好,他突然过世时,阿椿就哭到昏厥——她恨自己那时太无用,明知沈士儒去世有蹊跷,却没有能力去查明,无法替他申冤;
现今也是,她不懂岐黄之术,也没有钱权,没办法替母亲找来最好的大夫诊治。
“阿椿,别哭坏了眼睛,”沈维桢低声哄,“歇一歇,喝些水,再哭吧。”
他从怀中取出手帕,细细地为阿椿擦眼睛、脸颊、满是泪痕的双手。
她手心的茧子好了很多,不再如刚入府时那般狰狞。
唯有莲香依旧。
沈维桢忍着抱她的大不韪念头。
顶多碰碰妹妹的手,或如这般,擦擦妹妹的眼泪。
再近,就不对了。
“爹给我买的那个小红马,被我卖掉了,”阿椿哽咽着,她需要说些什么,才不致于难受到呕吐,“我亲手卖的,卖它之前,它一直在看我,眼睛里全是泪。”
马贩子来牵马时,小红马一直在嘶声大叫,不许马贩子靠近;但当阿椿将它的缰绳递给马贩子时,小红马变得很安静,没有丝毫反抗。
“我总是保护不了她们,”阿椿捂着眼睛,“爹,小红马,还有……”
沈云娥。
她的母亲。
她唯一血脉相连的至亲了。
“陈院判说表姑母并非无药可医,”沈维桢缓声,“莫哭了,若哭坏了身体,表姑母也会心疼。”
这句话劝住阿椿,她渐渐止了哭泣,任由沈维桢用手帕擦她的脸,眼泪、鼻涕。
她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肯定很糟。
肯定像那种野地里爬出来的野丫头。
但沈维桢很耐心,用掉了两只帕子,没有丝毫厌弃,专注地望着她。
他的手很温暖。
“对不住,哥哥,”阿椿哽咽,“我明知你在翰林院很累,却还半夜去找你、惊扰了你,你连觉都没睡,还亲自骑马去请陈院判……”
她说不下去了,呜咽出声:“都是我的错。”
“你都叫我哥哥了,”沈维桢说,“哥哥不就是为妹妹做事的么?”
阿椿垂着眼。
想到适才母亲说的话,心中愈发闷、酸涩。
沈维桢说:“你遇到事情,先想到我,这样很好。只是一件小事而已,能帮上你,我很高兴。”
阿椿嗯一声,不敢看他,眼睫湿了一片。
眼看天渐渐亮了,沈维桢心知不能再留下;若被人发现他在妹妹院中过夜,只怕她——
他起身,安抚阿椿去休息,自己拿了她方才垫在身下的外衣,也不穿,就这么拿着,回到仁寿堂。
那件外衣,沈维桢没让荷露拿去洗,一直放在床上。
傍晚归家后,他先去藏春坞,得知沈云娥一切都好,张大夫已经回来了。
阿椿在睡觉。
她几乎一夜未睡,白天又一直照顾母亲,女学都没去上,累这么久,也该好好休息。
没惊动她,沈维桢重新回仁寿堂。
他决定,明日就将陈院判接到府上。
沈云娥必须活着。
除此之外……
他亦有些困倦,但头脑还是清醒的,伸手,怀抱着阿椿坐过的那件外衣。
当时这件衣服承托着她,如今体温早就散了,细嗅,香味也淡,几乎没有,纵使只有这般清淡的香,纵使只有如此清淡……
沈维桢闭上眼睛,清楚地知道这是错的。
停下。
停下。
不该有如此妄想。
不该如此对待妹妹……
阿椿哭时的样子,湿漉漉的眼泪,因为长时间哭出声音而微微干燥的嘴唇,柔软的手,薄薄的寝衣,淡淡的体香,着急流出的汗水,长时间落泪而变热的眼皮,被他刻意忽略掉的那些东西。
沈维桢将脸埋在那件外衣中,深深地叹了口气。
今日,仁寿堂送水的时辰提前了。
小丫鬟悄悄问荷露:“这是怎么了?大爷今日这么早就要沐浴?”
“做好你的事,别瞎打听,”荷露厉声斥责,“再这般探听,我就告诉何妈妈,立刻将你领出去!免得将来做下错事,连我也要被你连累!”
接下来七日,有六日,仁寿堂晚间都提前送了水。
第八日,沈维桢在翰林院中刚吃过午饭,家中来人急报,说老祖宗生病了。
沈维桢立刻告假回家。
老祖宗气色不错:“只是中午多吃了些,许是克化不动,有些胃痛。谁去叫了你回来?看你出这一额头的汗,快快坐下,歇一歇。”
李夫人笑:“怨不得维桢紧张,前些天,藏春坞的沈妹妹生了病,听说开始也是胃痛,不知怎么就高烧呕吐——静徽好几日没去上课了,在沈妹妹床前伺候汤药,生生瘦了一大圈。维桢放下事务赶来,是担心老祖宗您的身体啊。”
老祖宗叹:“可怜的孩子。”
又说了一会话,沈维桢起身告辞,说想去藏春坞探望表姑母和静徽。
“你表姑母已无大碍了,昨日我还看到侍女扶她出来散步,”李夫人说,“不用去了,你妹妹今日也不在家。”
“不在家?”沈维桢问,“今日女学不是休沐么?”
沈湘玫恐惧:“哥哥怎么连我们女学休沐的日子都记得?”
——不会早就发现了她在私传信件吧?
“确实休沐,”赵夫人说,“她们女学里似乎弄了个什么诗会雅集……叫什么……榴花集,琳瑛和静徽一同去了。”
沈维桢觉出异样。
他皱眉:“静徽去了诗会雅集?”
——她那个小脑袋,无论在家里,还是出去玩,只要涉及到吟诗作对,必然要头痛连连。
今日,竟会主动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