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节 灵狐
第八章节 灵狐 (第2/2页)关上铺门之后,潘金良把今天的账目核对了一遍。流水持续增长,口碑正在发酵,一切都在正轨上。然后她让石青回后屋休息,自己从怀里摸出一张前几日从贾三娘子那里要来的阳谷县城布局简图,铺在后屋的矮桌上。
这张简图是她跟贾三娘子说“想多了解阳谷县街巷分布”时,贾蓁随手用炭笔帮她画的。线条潦草但标注清晰——县衙在城中央,钱通的府邸在城东偏南的富贵巷,占了整整半条街。西门药铺也在城东,离钱府不远,是钱家旗下的产业之一。王婆的茶馆不在城东,而在城西靠近南门的老巷子里,离她的面食铺只隔了三条街。
她用手指在简图上点了几下,在心里把几条关键路线默默记牢。然后她在心里唤了一声:“灵狐。”
后屋角落里那团雪白的身影无声地跳上矮桌,盘在简图旁边,尾巴盖在爪子上,歪头看着她。
“今晚我给你一个任务。”潘金良的手指在王婆茶馆的位置点了点,“去这个地方,认一认那个茶馆老板娘的脸。她叫什么、做什么、跟什么人来往,你不用管,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记住她的气味。”
灵狐低头嗅了嗅简图上那个墨点,抬头看她。
“然后呢?”
“然后每天傍晚来铺子找我,如果白天你在城里闻到这个气味靠近了铺子,提前告诉我。”
灵狐的耳朵转了转,乌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那是属于狐狸的本能,对“监视”和“情报”这种事有着天然的兴奋。
“就这?我还以为你要我去咬谁呢。”
“不咬人。只观察。”
“无聊。”灵狐嘴上这么说,尾巴尖却愉快地翘了起来,显然对这个任务非常满意。它在桌面上转了一圈,跳下桌子,无声地穿过后屋的窗户缝隙,消失在暮色里。
潘金良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王婆这个人在原著里是毁掉潘金莲的推手之一,她三言两语就能把一个女人的命运引向悬崖,靠的就是她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和遍布街巷的耳目。灵狐如果能掌握她的活动规律和社交网络,就等于在王婆的信息网上插了一根钉子。情报这东西,永远不嫌多。
吹灭油灯之前,她在心里数了一遍自己手上现在的底牌。明面上的——金良面食铺,口碑好,流水稳;武松即将进入县衙,能在官方层面提供一定的庇护和第一手信息;贾三娘子的镖局是她在地头势力上的盟友;石青虽然还是个半大孩子,但他的忠诚度和通兽潜质是值得长期投资的筹码。暗面上的——山君是她的武力底牌,灵狐是她的情报核心。一明一暗,互为犄角。
还不够。但比三天前已经多了太多。
与此同时,城东富贵巷,钱府书房。
钱通今年四十六岁,身材微胖,保养得宜,看起来像个和气生财的富家翁。但阳谷县但凡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这副和善面孔底下藏着一副精于算计的心肠。他的书房里点着上好的龙涎香,茶是今年新下来的雨前龙井,案头摆着一叠还没有批完的店铺租约和典当文书——这些都是他今年计划吞进钱家产业的零散铺面。
他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大管家周福,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轻声细语,办事却滴水不漏。另一个是刘管事,几天前在城北巷子里被贾三娘子当众怼回去的那位,此刻正微弓着身子,脸上的表情介于委屈和告状之间。
“老爷,那姓潘的外乡女人真不是省油的灯。属下那天在城北正按您的意思丈量地皮,她不知从哪冒出来搅局,本来属下已经压住了场面,结果贾三娘子冲出来拿契书拍了桌子——后来属下查了,那院子就是从贾三手里赁的。现在她又在城西开了间面食铺,开张才三天,生意红火得很,街上都在传她家的炊饼比东街老字号还强。”
钱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并不是在意那间小面食铺能赚多少钱——一个卖炊饼的小本生意,一年到头能攒下几两碎银子,还不够他钱家一次宴席的开销。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城北那片地皮。
城北地势高,临城墙,外人看着觉得偏僻不值钱,但他手里有一份尚未公开的县衙公文,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阳谷县计划明年在城北开一座新水门,引城外河水入城。一旦水门开建,城北的地价会在一个月内翻三倍不止。他提前布局大半年,已经通过各种明暗手段拿下了城北七八成的闲置院落和荒地,唯独贾三娘子手里那几处院子——现在其中一处住着那个姓潘的外乡女人——成了他拼图上缺的那一块。
“那个女人是什么来头?”钱通放下茶盏。
周福替刘管事答了话:“回老爷,属下查过了。姓潘,叫潘金良,原籍清河县。据说是张大户家的使女,被张大户白送给了武大郎,之后跟武大郎一起迁来阳谷县,对外称兄妹。同行的还有个叫武松的壮汉,据说在清河县打伤过人,跑到柴进庄上避了一阵子,如今也跟过来了,正在县衙谋都头的缺。那个武松跟咱们二公子争的是同一个位置。”
“武松。”钱通的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人我略有耳闻。说是有些拳脚本事,但没有功名在身,不足为虑。倒是那个贾三娘子——她手里握着的那几张地契,才是正事。”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抽出一张空白信笺,提起笔来蘸了墨。
“刘管事,明日你去县衙,让师爷把武松的案卷压一压。既然钱文也想要都头这个缺,那就让武松先晾几天。一个没有正经差事的莽夫,等不起。”他一边写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厨房今晚烧什么菜,“至于那个面食铺——先礼后兵。她不是生意好吗?那就让她再红火几天。等她的铺子有了名气,再谈城北那处院子的事。一个卖炊饼的,应该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
周福轻声提醒:“若是她跟贾三娘子联手呢?”
“联手?”钱通搁下毛笔,拿起信笺吹了吹墨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就连贾三的镖局一起算进去。阳谷县的水,不是谁都能搅的。”
他将信笺递给周福,眼里的和善像一层薄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算计。
夜风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跳了两跳。案头那叠典当文书里,最上面一张赫然写着城北某处院落的地址——正是潘金良现在住的那条巷子。
而在潘金良全然不知的这个夜晚,灵狐正悄无声息地蹲在老巷茶馆对面的屋脊上。它的白毛在月光下太过显眼,但它藏身的屋脊有一道突起的飞檐,刚好把它遮在暗处。王婆的茶馆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矮胖,一个瘦高。矮胖的那个声音又尖又细,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她在说“张大户家的使女”、“外地来的”这几个字眼。
灵狐的耳朵转了半圈,把那个又尖又细的声音牢牢印在记忆里,连同她的气味——劣质脂粉、茶叶渣、炒瓜子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混在一起的复杂气息。
然后它无声地从屋脊上跃下,在月光下化作一道细细的白影,朝城北小院的方向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