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节 暗流
第九章节 暗流 (第1/2页)灵狐监视王婆的第三天,第一条有价值的情报传回来了。
那天午后,潘金良正在铺子前堂擦桌子,心里忽然响起灵狐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丝得意——如果狐狸也有得意的情绪的话。
“那个茶馆老板娘,今天见了一个穿绸衫的男人。不是上次那个瘦高个,是另一个人,年轻些,身上熏着很重的龙涎香,手指上戴了个翠玉扳指。他跟茶馆老板娘在里间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我蹲在窗外全听见了。他们在打听你。”
潘金良擦桌子的手没有停,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心里平静地问了一个字:“内容。”
“那个男人问茶馆老板娘,城西新开的面食铺老板娘是不是清河县潘家的那个使女,长得什么模样,嫁了人没有,身边都有些什么人。茶馆老板娘说她正在打听,目前只知道你跟武大郎不是真夫妻,对外称兄妹。那个男人听了之后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恶心,我听了想咬他。”
潘金良把抹布放进水盆里搓了两下,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年轻、绸衫、翠玉扳指、熏龙涎香、对“外乡来的美貌老板娘”有特殊兴趣——整个阳谷县同时符合这几点的人,只有一个。
西门庆。
原著里那个毁了潘金莲的西门大官人,在这个世界也终于开始向她靠近了。不同的是这一次潘金良不是那个被困在武大郎屋檐下、对命运毫无还手之力的弱女子。她手里有铺子,有银子,有武松,有两只契约兽,有贾三娘子的镖局人情,还有一双藏在暗处的狐狸眼睛。西门庆对她感兴趣,恰好让她也有机会提前摸清这个人的底细。
“继续盯着茶馆。那个戴翠玉扳指的男人只要再出现在茶馆附近,立刻告诉我。记住他的脸,也记住他身边所有随从的脸。”
“记住了。他的气味很冲,隔着一条街我都能闻见。”
与灵狐的心念通话刚刚结束,铺子门口的风铃响了。
那个前两天来过的青衫客人又出现了。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粗布长衫,但洗得同样干干净净,袖口磨破的地方打了整齐的补丁。他手里提着一个旧包袱,面色比上次更加疲惫,眼底的青灰色又深了一层。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等铺子里其他客人都结账走了,才跨过门槛走了进来。他没有去角落的桌子,反而径直走到柜台前。潘金良注意到他的包袱上沾着新鲜的黄土和草屑,鞋底磨得厉害,看起来是走了一段不短的路程。
“店家,劳烦再来两个炊饼。”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加了一句,“上次我说姑娘这炊饼让我想起东京一位故人的手艺,回去想了想,觉得还是应当跟姑娘说清楚——姑娘这手艺像的是我娘子。她在东京时也爱在炊饼里多揉一道面,做出来比别人家的都劲道。”
潘金良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东京。娘子。再加上灵狐之前感知到的“很久以前沾上的洗不掉的血腥味”——眼前这个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林冲。他的娘子,应该就是那个被高衙内觊觎、最终自缢身亡的林娘子张氏。他本人按原著的时间线应该还在东京挣扎,但现在他却出现在阳谷县,满脸疲惫,独自一人,这跟原著的时间线差了至少半年。
“客官怎么称呼?”她试探着问了一句。
“在下姓林。”他只说了姓,没说名字,显然还带着谨慎。
潘金良没有追问,只是给他端了炊饼和热茶,又多切了一碟酱肉放在托盘边上。林冲看见那碟酱肉,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郑重地拱了拱手:“店家厚道。林某身上盘缠不多,这碟肉——”
“送的不收钱。出门在外,吃饱了才有力气走路。”
林冲沉默了一瞬,低头道了声谢。他吃得很快,但吃相不失体面,跟那些狼吞虎咽的江湖客不一样,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是多年行伍养成的习惯。吃到一半他看了看门外街上来往的行人,似乎在确认没有人跟踪,然后从包袱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柜台上,推到潘金良面前。
“林某在阳谷县盘桓这几日,受了姑娘两顿饭的招待,无以为报。今天来是辞行的,临行前有几句话想提醒姑娘——算是一点心意。”他的语气还是那种不急不缓的平淡,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柜台内外两个人能听见,“阳谷县的钱通,跟东京高太尉府上有生意往来。我听说他最近在收城北的地皮,姑娘若是在城北有住处,要多留个心眼。”
他把信往潘金良面前推了半寸:“这封信里写了几个我相熟的人名和地址,都是信得过的。姑娘日后若是在此地遇到难处,提我的名字去找他们,或许能帮上些忙。”
潘金良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封面上没有写收信人,只用端正的楷体写了四个字——“急时可拆”。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这个人在自己的人生即将被彻底碾碎的前夜,还惦记着给一个萍水相逢的面食铺老板娘留后路。也许正是因为他自己即将失去一切,才更想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对别人做一件善良的事。
“林教头,”她故意把“客官”换成了“教头”,算是摊牌,“你是往沧州去?”
林冲身形微微一震。他自报家门时只说了姓,没说身份,更没说去向。眼前这个年轻女子却一口叫出了他的身份和目的地。
“你怎么知道我——”
“我不仅知道你是林教头,我还知道你此去沧州凶多吉少。”潘金良看着他骤然变色的脸,语气反而放得更缓,“野猪林、草料场、风雪山神庙——这些事都还没有发生,但如果你不提前防备,它们就会发生。我不求你信我,只求你记住一句话:高俅不会因为你去沧州就放过你。路上不要睡驿站,不要跟押送的公差喝酒,到了沧州之后不要住在草料场附近的营房里。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身边的人突然对你格外客气,那就是要动手了。”
林冲的脸色从惊讶变成了凝重。他是个聪明人,自己这趟被发配沧州本身就疑点重重——白虎节堂的事根本就是个陷阱,他在东京这么多年不会看不出来。但眼前这个女人说出的话,比他自己最坏的猜测还要具体、还要笃定,仿佛她已经亲眼看到了即将发生的一切。可他今天确实是来辞行的,他要走的路不会因为别人几句话就改变方向。
沉默了半晌之后,他把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一口喝干,然后站起身来对着潘金良抱拳行了一礼。那礼数端端正正,不是客套敷衍,是真正的感激。
“潘娘子,不管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林某承你的情。若真能活着从沧州回来,林某一定登门拜谢。”
“我不需要你谢我。我要你活下去。”
林冲拎起包袱转身走向门口,跨出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还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微微侧过头说了一句“保重”,便大步走进了午后晃眼的阳光里。潘金良站在柜台后面,把林冲留下的那封信拿起来,指尖在“急时可拆”四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信很薄,里面的纸张叠得整整齐齐,封口用蜡封得很严实。她把信收进了怀里贴身放好——这是林冲在绝境中留给她的一份善意,说不定将来能帮上大忙。
傍晚的时候,武松从县衙回来了。
他今天在衙门里跟捕头王立办了一整天的交接,名义上还是“试用都头”——知县亲口封的,让他先跟王捕头熟悉阳谷县各处地界和案卷,试用期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不出差错,正式文书就会下来。以他的本事,这一个月对他来说不过就是走个过场。但他脸上没有什么喜色。他一进门,潘金良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膏药味——他的右肩衣服底下鼓着一小块,显然是贴了跌打膏药。
“怎么受的伤?”
“小伤。”武松把哨棒立在墙角,自己倒了碗凉茶灌下去,“今天跟王捕头去城东抓一个惯偷。那小偷跑得快,我翻墙追的时候被屋檐刮了一下,不碍事。”他放下茶碗,看了一眼潘金良,似乎想说点别的,但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
潘金良没追问,只是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等他开口。跟武松相处这些天她已经摸透了他的性子——他如果想说什么重要的事,会先在肚子里转好几圈,转够了才会张嘴。
果然,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武松忽然冒出了一句跟抓小偷完全无关的话。
“今天在县衙听到个信——钱通府上昨天从东京来了一拨客人,据说领头的姓陆,是个军中的虞候。知县昨天在县衙设宴招待钱通和那几个东京客人,王捕头也在席上伺候。他说那个姓陆的虞候在席上提到了钱通要收城北地皮盖新水门的事,知县听了之后态度忽然就变了,之前还说要考虑,昨天直接拍板,把城北那块地批给了钱家。”武松说到这里,拳头慢慢攥紧,“今天我去吏房调都头的案卷,吏房的主簿跟我说案卷被压了,要等县丞老爷复核。我问他什么时候复核,他眼神飘来飘去不看我的脸,嘴里说什么‘县丞老爷这几日公务繁忙,怕是要多等些时日’。摆明了是钱家在背后使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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